无味之餐

【韩张】日出之后 01

一个脑洞,先写着玩玩儿…一定要点开BGM!!!(本质就是安利这首曲子((

.01

这是韩文清没有找到补油点的第三天,摩托车油箱里的汽油还剩不到十分之一。如果今天再找不到汽油供应,他就得徒步在这座钢铁城市里游荡,直到拎回足够让摩托车行驶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的汽油。

这一层灰尘很多,韩文清估摸着这是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城市。这里没多少战争留下的痕迹,没有成堆的大型武器和战争遗骸,只有萧索街道和破烂商店。他在昨天途径一个加油站,里面已经不剩一滴能让车跑起来的汽油。不过韩文清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到加油站服务台逛了一圈,在破烂的抽屉里捞到了两包上好的烟。实际上韩文清判断不了那两包烟的好坏,包装上没有明码标价——即使有着带价的标签,凭韩文清的认知他也不能准确的估计那一串数字所代表的价值,标明二十块一包的烟是比不上十块一升的汽油的。

韩文清在之前不怎么抽烟,粗劣的暗金色包装上有模糊不清的生产日期和提醒吸烟上瘾危害身体的字样,他能断定里面的烟草早就烂了。两包烟最后还是被韩文清塞进了摩托车后座的口袋里,和他捡到的搜索到的书本和碗筷挤在一起。

有风,很大的风。

好像是城市的小型风暴,从西边开始旋转奔跑,肆虐过百十条街道赶过来,撞上冶炼厂的铜墙铁壁。尘土随风而起,能见度直线下降,灰尘沙砾也全往衣领袖口钻,韩文清不得不停下来。

他开着车到了个黑洞前,看样子是个大型工厂,他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把摩托车开了进去。

工厂的照明系统是坏的,韩文清在漆黑世界里点燃了一根蜡烛,借着微弱的暖黄色灯光踏进工厂深处。数十根巨大的空心钢管交错,拳头砸上去发出悠远沉重的回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撞击回荡,像破碎的钢铁落回干燥地面。

风暴还在外面敲打,整座工厂在风暴中心呜咽,风灌进来划过管道的尖锐声响让韩文清都不经捂住了耳朵。蜡烛被风拧断,不知滚落到什么角落,似乎在撞上两根水管后卡在了某个位置。

好黑。韩文清心想。

风暴持续了接近半个小时,噼里啪啦的响声停止了,工厂再次归于墓地般的沉寂。韩文清情绪有点不好,连续几天的行程都不顺利,这让他有些心浮气躁。没了蜡烛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出去,在工厂大门后面找回他的摩托车。

这一趟花了他两个小时,一半的时间里他都小心翼翼,试图摸清身边每一根管道。他摔了一跤,被散落在地上的钢筋绊到脚,脑袋撞上硬邦邦的墙壁,左手虎口被管道的螺丝咬下指甲大块皮。

没见血,只是疼得厉害。

韩文清咧咧嘴,抬手狠狠揉了一把额头,吐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运气不错,七弯八拐闯进个小房间,韩文清闻到了熟悉的汽油的味道。

等他扛着半桶汽油走出工厂的时候,太阳已经掉到城市边际,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这个城市顶端的夜晚系统就会按时开启,上一层的最底面变成这一层的夜空,虚假的星空在还没停止运作的电力系统的操纵下如约出现。

这些油足够让韩文清的摩托车跑上两天,他把汽油全都灌进油箱,从口袋掏出一袋压缩饼干,靠着车扯开包装扔了块进嘴里。

额头是新留下的淤痕,鼻尖有汗淌过,口腔里的劣质饼干夹杂着泥沙的味道。

食物,还有干净的水。

风穿过他光裸的脖颈和黏湿的鬓角,掠走一身的疲惫被他甩在身后,摩托车启动的轰响被遗留的最后一点阳光无限拉长。

【韩张】一路顺风

韩文清是去参加张新杰的婚礼的。

他买了一趟最便宜的火车,在一个周六的早上出了门。在八号车厢的靠窗座位,行李架上的背包里有鲜红的喜帖,红底黑字,字体隽秀,出自张新杰本人之手。

远古的绿皮火车,两人或者三人同坐的位置,中间的小桌子上摆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矿泉水瓶和瓜子壳。同行的大多是回乡的工人和举家外迁的家庭,上下老小也许刚刚好凑一桌,以那个小小的桌子为中心泛滥出特属于家庭、属于亲人之间的信赖和聒噪。

韩文清第一次去X市,是因为张新杰摔了腿。那还是第五赛季的时候,在上一个赛季勇夺冠军的霸图勇往直前气势如虹的锋芒还未消去,然而最终还是在半决赛路上被强行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在微草蓝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提前进入了夏休期。

战队里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告别回家,韩文清和张新杰留到了最后,等微草战队那个打法莫测的魔术师登上了荣耀领奖台上,张新杰才收拾起必要的东西,买了回家的机票。

韩文清还在家里和父亲吃饭的档口,接到经理急急忙忙打过来的电话,说是张新杰进了医院。

医院?

霸图队长都没给经理细说的机会,急忙挂掉电话结束午饭,一个电话拨到X市的张新杰那边。

“怎么回事,你在医院?”韩文清嗓子里压不住着急,前几天走的时候还好端端一个人呢,这么点时间就把自己折腾到医院去了,怎么看都不像张新杰的所作所为。

那边迟迟没有回答,韩文清感觉脑门上都快冒出愤怒的十字纹了,临近他吼人的边缘,那边才断了嘈杂的电流声,张新杰四平八稳的声音钻过来。

“是在晨跑路上出了点儿意外,被电动车撞着了,不过没多大事。”张新杰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仍跟平常一样厚实温润,略显低沉的调子里装着隐约的活力,“刚刚护士在吩咐事情呢,就没及时回话,抱歉队长。”

“跟我道什么歉,你真没事儿?”

“没事的。”

韩文清在这边阳台压下眉毛,“要在医院住多久?”

这时候通话又陷入了短暂的电流声里,韩文清捕捉到对面那个男人——或者称之为男孩也不为过——细微的吞咽唾液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轻声的叹息,“医生说可能得半个月,保险起见打了石膏。不过一定不会耽误正常行程的,训练我能赶上。”

从张新杰进入霸图训练营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年龄不大的孩子,却事事懂得隐忍,总是退步和解,不给战队以及其他队友带来丝毫多余的麻烦。韩文清或许早就摸透了张新杰的脾性,他知道对方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还专门找人谈过话。张新杰却坚持己见,在很多情况下能忍则忍,能退也退,只要不触及底线,退一步总能成一些事。

韩文清半饷没接张新杰的话,对方以为惹他生气,也没再说什么,就怕火上浇油。

不知道多久之后,张新杰正想服软认个错,手机里却传来电话挂断的忙音。张新杰,霸图战队的副队长,这时候才觉得头痛了起来。

其实韩文清最后没说出的那句话,是“我过来看你”。通话被他一时气急给挂断,气不打一处来,张新杰还学会驴他韩文清了,胆子不小!

手机上买票的APP显示只有傍晚的航班还有几张票,韩文清毫不犹豫,花两分钟购票,等来航空服务购票成功的短信通知。

打石膏想来都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事,行动不便不说,被梆硬石膏束缚的沉重感总是让人难以提起兴致的。张新杰仰躺在医院白得晃眼的单人间,他今天醒得早,在五点半早早醒来就再难睡回笼觉,现在隐约有些困意爬上来。他还想着韩文清的电话,后来他犹豫再三,踟蹰着要不要拨回去好好认个错。

张新杰目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也有很多的意料之外,不过他总是能把意外缩减到最小,事发之后手足无措如无头苍蝇乱撞一通向来不是张新杰的作风。张新杰的心从来都是往最有益最理智的方向走,然后缩减损失。第五赛季,他已经是霸图的副队长,赛场上的指挥策应和场下的对内规划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落在了刚满二十岁的张新杰身上。

张新杰躺在医院浸着消毒水味道的纯白床铺上,放松全身抵靠在身后的枕头,手机被他放在一边的床头柜,拨号界面在昏黄床头灯下散出莹莹光亮。已经快到张新杰平常休息的点,母亲刚离开不久,她送过来的饭菜还安静躺在桌上。张新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躺下关灯的前一秒,他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

张新杰好奇地撑起身子,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队长?你怎么来了?”

病房门口的韩文清拎了一篮子水果,臂弯还夹着一束花。那次应该是韩文清第一次正式到医院看望病人。医院周遭的鲜花水果店铺连了一条街,大多数花他都叫不出名字,也不太清楚看望病人选什么花恰当靠谱一点儿,于是干脆选了顺眼的香槟玫瑰。

张新杰望着被韩文清放到床头柜的一大捧花,又转过脑袋对韩文清眨眨眼。

“队长…?”

“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韩文清拉过一把椅子,却没坐下,“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不,没有打扰。”张新杰诧异于韩文清的行动力,他的预想里从来没有韩文清会快马加鞭赶过来。

若真要细数起来,自张新杰第三赛季来到霸图,从训练营到正式赛场快三年的时间里,韩文清照顾张新杰的次数也能数出个两位数来。张新杰是个心细的人,这几年之中他总不会觉不出韩文清的性子来。韩文清确实暴躁,也如报纸和粉丝眼里那般强硬和顽固,但是有些东西只有在他身边能触及到。像是顽固强硬下温柔和细心,就像是偶尔飘起的飞絮一样,被包围其中才能察觉到轻重酥软。

张新杰所不知道的是,韩文清也像他一样,在静默流淌而过的时间里慢慢深入自己。张新杰和韩文清一样,在赛场上、在媒体面前,张新杰露出来谨慎严谨和一丝不苟就是一个公众面前的形象,虽然算是高度概括,但总归还是刻板的。韩文清能意识到的是,他和张新杰是在相互试探和摸索,从里到外,由表及里,如同从隔着玻璃观赏柜内的娃娃,到最后玩偶拿到手真切地感受对方的质地。

厚实温暖,蓬松柔软。

“还痛吗?”

“不痛,只是行动不太方便。”

张新杰的视线跟着韩文清游移到打着石膏的小腿上,视线一转又对上韩文清的眼睛。他局促地笑了下,“是我的失误,因为这个影响了正常的计划。”

轻柔的,淡然的,平静又自责的语气。韩文清把张新杰的被角掖好,昏黄暗淡的灯光下张新杰看不太清韩文清的脸,只觉得浅黄色灯光好像把对方的棱角都打上了模糊滤镜,平日里扎人的硬石头也被磨圆。

“队长你先走吧,我这儿没问题,这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我来的时候没订酒店。”

“医院这边不好找住处,”张新杰吃了一惊,脑袋里思绪活络起来,“要不你先回我家去睡?”

“不用,我就在这儿陪你。”韩文清在昏暗光线里摇摇头,他站起来脱下了外套,“得占用一下这家属床位了。”

最后韩文清在张新杰病房留下来睡了一晚,那次X市之行算不上愉快,时间好像都消磨在了来回的旅途和当晚的补觉上。要不是离开前真切的拉过张新杰的手,感受到两个人肌肤相抵的温度,韩文清真的会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全是窗外翻滚的云彩。

韩文清把窗帘拉上,时间已经是中午,窗外的阳光热烈得很,晃过来刺眼又滚烫。绿皮火车按部就班地在轨道上行驶,车轮撞上钢轨哐当作响。有乘务员推着餐车而过,盒饭、果腩、啤酒,还有泡面。热情被长达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消磨殆尽,原来那些吵嚷的小朋友在座位上或者父母亲怀里安静下来,车厢里有空调,却仍然逃离不了沉闷的空气。

车上的饭菜韩文清吃不惯,为了这趟旅程他特意去了一趟小区门口的超市,拎回一包饱腹的零食和饮料。炼乳白面包嚼起来有些腻人,韩文清不太喜欢吃甜的,干脆随便嚼嚼囫囵吞下,放弃了哽人的面包,直接叫住乘务员要了一份盒饭。

张新杰倒是对甜食情有独钟。或者用韩文清的说法,是“张新杰对吃情有独钟”。那是第二次到X市了,第七赛季进行到一半的年底,联盟给的假期意外的充裕,韩文清跟着张新杰买了去往对方老家的机票,由副队带着吃遍了一整条街。

韩文清不是第一次到X市,却是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吃喝玩乐。土生土长的张新杰自然充当了导游的身份,同时还是韩文清的司机和住房老板。

年底X市的气候和Q市大相径庭,韩文清塞进行李箱的薄外套没了用武之地,而出发前张新杰再三嘱咐让韩文清带上的风衣在X市的大雪里起的保暖作用也微乎其微。

韩文清和张新杰并肩游荡在X市的街头,太阳从高楼大厦中隐下,华灯初上,温暖的霓虹灯和彩色招牌让大半个城市都处于光亮之中。天空还在飘雪,大片雪花纷纷扬扬洒下,地上的雪已经积累上小半指深,皮鞋碾过窸窣作响。

韩文清被张新杰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的厚呢大衣是张新杰帮忙选的,脖子上暖乎乎的围巾也是两个人刚在实体店里戴上。两条围巾都是黑红配色,两色交织,韩文清随手选了相思结,张新杰说针宽容易漏风,不过却是犟不过韩文清的脾气。张新杰看中的是一条卷边条纹的长围巾,似乎是十分称心,他轻车熟路地把围巾折叠交挽,尾巴塞进风衣里。

X市和Q市的气候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就是有风,不过不同的是Q市冬天的风虽然大但是潮湿温吞,而X市的风在冬天就像是出征的勇士,凛冽肃杀,划过脸颊都是刀削般的触感,冲撞进口腔仿佛都带着冰碴。

张新杰会习惯性地把围巾一直扯到鼻尖下,挡住几乎一半的脸,口中呼出团团热气从间隙涌到张新杰的眼镜下。雪花落下糊到小小的镜片上,连结融化,在他面前浸出一片模糊的水渍。

他们逛了很久,从夕阳西下到满街火树银花,从城墙边缘走到城市中心。公园和广场是喧嚷的人群,一旁是川流不息的车道。韩文清和张新杰只偶尔说几句话,前者听后者介绍地标和街道,后者听前者说几句零散的抱怨。更多的时间他们都缄默不言,听脚下鞋底摩挲雪地的声响和汽车毫无规律的鸣笛,还有时间流淌而过的声音。

“队长你饿了吗?”张新杰往自己手心哈了口气。

韩文清闻言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是趁着张新杰暖手的空档将人眼镜取了下来,扯出纸巾细细地往同一方向擦拭。

张新杰就站在原地,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朦胧,雪花落在张新杰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抖落,“去吃甑糕如何?”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立在中心公园的出口,雪还没有停,却因为没了风的干扰而显出一丝风平浪静的感觉来。身后是商业广场的巨大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商场的新年活动宣传,路灯也早就挂上了喜庆的红色装饰。

韩文清终于擦拭好眼镜,他把张新杰拽过来正对自己,然后抹开对方鬓角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把眼镜腿插到耳后。

男人把手掌贴上对方的手掌,在寒冷的冬日里磨蹭出一点带电的暖意,他像是给了人倒了一杯水一样熟稔而自然地握紧,同人十指交握。

那些早就种在心里的种子在此时破土而出蓬勃生长,在这几秒钟内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从根部蔓延而出的藤条攀岩而上。有风吹过就只听到树叶摩挲的轻响,从一处起,然后一片接着一片,从轻微的响动转为波涛骇浪,所有树叶一同炸响。

“好,听你的。”

那次韩文清和张新杰交换了第一个亲吻。

在那之后,临睡前的亲吻都被张新杰归入了每日的安排内,如同每早的晨跑一样成为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然而今天韩文清无法得到日常的晚安吻。列车刚从上一个站口驶出,光亮被甩在身后,绿皮火车带着一成不变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缓缓陷进粘稠的黑暗之中。

旅程已经过去一大半,韩文清身边的乘客也已经换过两波,他们拎好各自的行李,在不同的车站结束行程,然后一波新的乘客涌进车厢。韩文清还没有变,他就像一尊雕像般坚韧而挺拔的留在他的座位,任由窗外景物的变迁和周遭的人更替在他面前晃过。

时间是凌晨一点,列车的行驶一切正常,准时到站准时发车。大多数乘客都陷入沉睡,车厢里轻重不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绵软的网。没吃晚餐让韩文清有点提不起精神,长时间的保持端坐姿势也让他脖子周遭酸痛得厉害,由于老式火车是连坐没有扶手,在这个邻座的人大喇喇睡下的时候让韩文清的双手也有些无处安放的局促。

韩文清有些恼怒,旁边的人不规矩的睡姿妨碍了他的正常休息是一点,自己一时冲动买了硬座绿皮火车的票是另一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皱着眉头,眉心紧紧地拧在一起,像个难看的疙瘩。

事实上现在已经到了张新杰给的喜帖上日期,时针早就跨过零点,今天就是大红纸片上所写的日子。韩文清在心里还是老土地想着火车不要误点,不要晚到,要一路顺风,不要出什么意外,但下一秒他又想着车子开慢一点儿似乎也不错。

他踟蹰了会儿,还是放弃了直接叫醒邻座乘客的想法,然后他换了个姿势,脱下外套折叠两下,然后脑袋借着外套的铺垫抵在火车窗口和椅背的交接处。

列车完全驶离了市区边缘,一股脑冲进黏腻的黑夜里。灌木和电线杆高压杆的剪影都映在韩文清眼里,窗外特属于夜晚的窸窣声响开始放大变得清晰,竟然意外地勾起了韩文清浅淡的睡意。

韩文清和张新杰的关系在第十一赛季初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出了端倪。

没记错的话是有人拍到了夏休期结束时两人一起出机场的身影,照片并不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模糊,但仍然不难看出图上霸图队长一手揽着副队长的腰侧一手掌控行李箱,嘴唇印在后者脸上。

开始只是网友小范围的传播,还在某些粉丝范围内是粮食般的存在,而后照片越传越广,在新赛季正式开始不过两周后甚至占据了某份电竞报纸不小一块版面。

韩文清和张新杰的关系,联盟里稍微熟悉一些的朋友——或者称之为对手更合适——都是知道那么些的,毕竟职业选手私下交流相处的机会多得多,看出恋爱状态的两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这两个人一个是“凶神恶煞”的霸图老大,一个是向来严于律己的霸图副队。

更大的风浪被霸图公关及时压了下去,新赛季刚刚开始,韩文清张新杰作为八卦当事人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韩文清按照张新杰的要求,只要外界有媒体问起,一概否定便是。

不是不敢承认,韩文清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不前的概念,但他了解张新杰的顾虑,为了整个霸图考虑,有些事情不能由着他来。

然而很多东西是掩盖不了的,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被刨出来,被一一张贴在自由的网络之上。

相接的视线,触及的指尖,访谈里互相契合的回答,相处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一点一滴,一举一动,都在表明他们相爱。

一直到第十一赛季结束,公众也没能等到韩文清或是张新杰的公开声明,吵得沸沸扬扬的八卦话题也在逐渐激烈的赛事里变得不堪一击,很快石沉大海。

十一赛季,霸图夺冠,韩文清退役。在退役的记者会的尾声意料之外有人旧事重提,把赛季初的八卦又拎上台面。

“请问韩队您和副队张新杰是什么关系呢?”

韩文清几乎是没有思考的,在故意刁难的记者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接了上去:“首先,他不是副队,从刚刚开始,张新杰就是霸图队长,而副队是宋奇英。”

他的话铿锵有力,几乎是不带一丝迟疑的,毫不拖泥带水,透过话筒的发散在大厅内显得更加沉稳厚实:“第二,我和他的关系,在之前我能以霸图队长的身份告诉你们我和他是正副队关系,而在我退役之后,你们有权提问但我没有义务回答。”

记者多多少少听出了韩文清的态度,韩文清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就看媒体怎么写,以及粉丝的自由心证了。到目前为止,韩文清都还觉得一切顺利,张新杰对付记者游刃有余,比自己还要圆滑得多,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如韩文清所料,他和张新杰的事情并没有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也算松了口气,张新杰不需要花费过多的心思在处理公关上。韩文清退役之后还是留在Q市,做起了自己的生意,偶尔会抽时间自己刷卡上机打几盘游戏。

张新杰会在每周二过来,他有韩文清家的钥匙,每次过来他都会捎带上两人份的早餐或者是夜宵。玄关处的鞋柜里永远有张新杰的拖鞋,卧室衣柜里也有他的衣物,书房有两台电脑,冰箱里放着韩文清给他准备的牛奶,阳台上有他们一起到花市挑的绿植和张新杰中意的书籍。

夏休期一半时间韩文清会和张新杰留在这个公寓,从讨论午餐吃什么到计划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做一次全身按摩,无一不谈,无一不做。而到了年底韩文清哄好父母后就和张新杰飞往X市,在新年跨年的点一起说一句新年快乐。

韩文清不止一次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等张新杰退役,这间屋子就会完全充满两个人的味道。他虽然算半个高瞻远瞩的人,却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或许是当前的一切都太过顺利,韩文清已经开始计划未来。

第二年,韩文清开始频繁奔波于Q市和X市之间,原因无它,他是赶过去劝解张新杰父母的。或许是真的是短暂的顺利旅途让他们忘记了很多,当张新杰父母电话打过来让他俩一同回一趟X市的时候两个人甚至还有点见家长的紧张和喜悦。

然而现实是韩文清不得不往返几次飞往X市寻求张新杰父母那边的同意,他拒绝了张新杰一同前往的提议,张新杰还带着霸图,韩文清不能让张新杰和他一起这么跑来跑去。

“退役之后我就准备成家了。”

“对象是谁?”

“我妈同事介绍的,是个老师。”

“嗯,挺好的。”

“……是。”张新杰在沙发上靠着韩文清,肩头相抵,有些硌人。他捞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刚刚还在播放荣耀十四赛季决赛精彩战斗画面集锦的屏幕陷入漆黑一片。决赛重播已经过去,最后一个镜头是领奖台上霸图战队队长宋奇英眉眼弯弯的笑脸,他已经褪下了一身稚气,成长为一个负责可靠的大人。

“你有没有看最近的微博?”张新杰把手指扣进韩文清指缝,放松了仰靠在沙发背上。

“又是什么。”

“‘霸图现任队长张新杰频繁出入前任队长韩文清住处’一类的,标题噱头很大嘛。”

韩文清看张新杰闭着眼靠过来,也顺势和他紧挨在一起。张新杰挺瘦的,肩峰实实压在韩文清肩头,硬生生让韩文清感出些疼意。

韩文清更用力地挤过去,好像是能从这疼痛中生出一丝实感来。

“就让他们闹吧,反正过不了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也是。”

韩文清一直睡到早上九点左右才醒,列车已经临近X市,太阳早就高高挂起,看来天气不错。

列车的早餐是瘦肉粥和包子,顺带一份拌菜,韩文清出乎意料的觉得味道还不错。等他解决完早饭,车厢里已经开始重复播报火车即将到站的提醒。

从Q市到X市,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韩文清来来回回走过数十次。从天上到地下的交通方式,韩文清都有经历过,还挺幸运,没哪一次出过什么差错。

韩文清到达场地的时候张新杰的婚礼高潮已经过去,他直接去了喜帖上写的酒店,在门口就被张佳乐和林敬言逮到。

张佳乐神情严肃地攀上韩文清的肩,“没想到我们韩队也有迟到的时候啊!”

林敬言在旁边笑,把人领着往大厅带。

“来的路上堵了半天,X市的出租车还是毛病多。”

三个人来到大厅靠左的一桌席位,这一桌都是霸图的熟人,不管是季冷这样的前辈,还是由宋奇英领着的新人。张佳乐压着韩文清肩膀让他坐下,不用招呼,一杯啤酒就塞到了韩文清手里。

等新郎新娘依次敬酒过来,韩文清才正视张新杰。他今天穿了传统老套的白西装,没打领带,只有个小领结嵌在领口,眼镜换了一副,细框代替了无框。他头发和肩膀上还有些细碎的彩带,应该是之前婚礼活动粘上的。

韩文清盯着张新杰,眼眸中暗潮涌动,他们两个人眼中都能看见彼此,有些东西喷薄欲出,却被人死死压制。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个人轻轻一碰酒杯。

“张新杰,新婚快乐。”

“谢谢,队长。”

韩文清想,他这十年的旅途终于结束,列车抵达终点站,也算一路顺风。

END.

【韩张】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我提刀杀人了

【韩张】夏天北冰洋 04

“挺胸,收腹,屁股收进去!”

周六清爽的早上,张新杰的声音盖满了小区幼儿园的活动区,他绕着站得挺直的韩文清转了两圈,双手搭上对方肩膀,顺着衬衫的缝线往两边捋。

“肩膀放平,步子放开,与肩同宽,不要跟站军姿一样靠着。”他像个严肃的任教老师,正儿八经地把韩文清的动作一一纠正。

韩文清任由张新杰摆布,骂人的句子到了嘴边看到张新杰一脸严肃的模样又乖乖咽回肚子里。这能怪谁,还不是自己作的,说些什么让张新杰教自己唱歌,早上六点半就被对方的电话吵醒,挂了电话准备睡回笼觉还没到十分钟,对方竟然跑到自己家里拎人来了。要是别人——比如黄少天和张佳乐——这么做,他早就把人从窗户扔下楼脸上不带一点犹豫。

一失足成千古恨,韩文清愤愤地想,他要怎么用画画这个途径整一整张新杰,让他也吃点苦头。

“别走神,”张新杰抬手敲韩文清脑门,“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接着开嗓。”

“……哦。”韩文清放松了身子,踱到楼梯口的阴影里一屁股坐下。

“你教我这些真的有用吗,张新杰。”韩文清看着张新杰坐到自己旁边,挪挪屁股给他腾出点位置,“我只是想以后聚会上也能凑凑热闹而已,你这是打算把我往音乐学院送啊?”

张新杰喝完矿泉水才侧过头来回他,“要真是走音乐路子,这还差得远呢。怎么,你自己说要我教你的,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我不想学了不行吗。”

“不行。”张新杰同学压下眉毛,突然凑到韩文清跟前,语气认真又强硬。

韩文清被张新杰的突然袭击吓一跳,对方的脸就在自己眼前,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五厘米,他能感觉到张新杰说话间气息喷洒到自己脸颊。

“为什么不行?”韩文清暗叹了句张新杰眼睛还挺好看,坦然接受对方的注视,慢悠悠反问。

张新杰逆着光,角度刚好能从韩文清眼睛里看见身后的儿童滑梯和秋千被铺上橙黄色的阳光,街道被太阳切割成两半,他收回视线,端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还想跟你学画画呢。”

这下倒是韩文清吃了一惊,他眨眨眼,“我教你就是。虽然我也没正儿八经学过,但是有些基础我还是能给你讲讲的。”

“所以你也要认真学,这样我们才能扯平。”张新杰拍拍屁股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文清,“起来,继续发声训练。”

韩文清真是意识到了张新杰顽固到什么程度,这个戴眼镜的家伙脾气犟得要死,如果拿不出有充足说服力的理由,就不要妄想和对方讲道理。

早上七八点的时间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小小一块活动区几乎完全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塑胶草皮的味道和学校四百米跑道的味道如出一辙。

韩文清还没挪窝,抬眼看张新杰,“你是学过这些吗?”

“没有学过。”

“那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去网吧上网查的。”

“哈?”

“……”看到韩文清夸张的反应张新杰一脸淡然,他躲在楼道的阴影里吐了吐舌头,“骗你的。”

“是我妈交给我的,我妈以前学过,小学的时候只要不下雨,她每天早上都会拉着我到阳台练习。”

韩文清很少听张新杰说起家里的事情,他虽然蛮横直接,却也从来没刻意询问别人的私事。他对于张新杰家庭状况的了解,止步于他去张新杰做过两次客,知晓屋子里只有张新杰和他母亲居住,父亲只会偶尔回来。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想要了解张新杰更多信息的意思,张新杰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明明才不到两个月,却早已经让韩文清的人生多多少少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韩文清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期待的神色,仿佛想听张新杰继续讲下去,母亲也好,小学阶段的经历也好,他都对其抱有足够的兴趣。

街道两边和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逐渐热闹起来,要上班的大人们早就叼了肉包拎着油条出门,现在只有那些老人和学生,连二连三走进店铺,点一笼小笼包或者格格。韩文清在飘荡过来的香气里盯着张新杰,仿佛在等他讲故事。

“收收你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我没骗你,快起来训练。”张新杰却是及时打住,俯身拽住韩文清手臂,想使劲儿把还坐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的家伙拉起来。韩文清仿佛故意作对,下盘稳着,顺着张新杰的动作手臂用力一收,反而把张新杰带了个趔趄。

“你……”张新杰垂下眼,两条细长的眉毛微拧,抓着韩文清手臂的手松了力气,“你要是不愿意学就算了,我不勉强。”

韩文清真没心思琢磨这个狡黠的四眼仔是真心服软认输还是刻意妥协诱导,他猛地站起,手掌紧锢住张新杰手腕,“谁说我不学。”

张新杰眼睛里又泛出点光彩来,转身正欲拉着韩文清往之前的空地走,步子还没踏出就感到被人大力拽着往反方向跑,手臂被拽着他挣不开,为了避免被强行拉拽而跌倒,他不得不跟着韩文清的方向走。

“韩文清你干什么!”张新杰冲韩文清后脑勺吼,脚下跟上韩文清奔跑的节奏。

韩文清好像故意挑衅搬地转过头笑起来,眉毛高高挑起,“吃完早餐再练!”

他的温热掌心紧贴着张新杰皮肤,在夏天发热的早晨生出半点黏腻的感觉,韩文清拽得更紧,好像想着再也不要放开。

韩文清和张新杰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在学校集合。

韩文清对于绘画的造诣也就只有那么点儿,并且他顶多自己上手,要让他讲授,还真的是一点经验没有。为了能在说好的时间正式交给张新杰一些实在有用的东西,他在周六晚上跑了一趟书店,把能免费翻阅的绘画教材都扫过一圈。

等他揉着脖子走出书店已经快十点,因为是周六,临近学校这条街两旁的店铺接近一半都已经关了门,白天灼热浑浊的空气也沉寂下来,有风在街道之间一灌到底,跟着韩文清一起穿梭。

有几家店门口还人多,塑料凳子加上一架方桌,盘子里躺着的竹签串了花花绿绿的东西洒上调料,油滋滋的香就从黑乎乎的排风扇跑出来,溢得半条街都是烧烤的味道。韩文清灵活地穿过拥挤狭小的街口,从排档口带出一身的孜然味儿。拐角处有家新开的花店,韩文清经过的时候花店老板正在忙着把门口摆好的花束一一搬进店里。

小镇上花店不多,一只手就能数下来。韩文清在门口停下脚步,端详了会儿。他还真没注意过这家花店,大晚上的没光,店铺的招牌隐在阴影里,门口的花花草草倒是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摇曳几番带动交杂斑驳的影子。

花店老板注意到韩文清,停下手上的动作挺直腰板,问他是不是需要买点什么。

韩文清下意识摇摇头。

老板宽慰地笑了起来,“明天情人节,不买支花吗?”

“明天?情人节不是214吗?”韩文清反问道。

“所有14号都是情人节,”花店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笑起来倒是好看,“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能过情人节。”

韩文清同学沉默着没接话,视线停在对方身上,看他把手边两只花从吸水海绵里捞起来。

“看你还是个学生?我刚开业没多久,这花送你了。”

韩文清认识的花真不多,他愣了下才伸手接过来,“玫瑰?”

“玫瑰也好月季也好,不耽误你送给别人的心意。”

路灯闪烁了一下,灯罩下的飞虫散开又聚集,韩文清踌躇不定,最终还是把花捏在手里,一句“我没有女朋友”堵在喉咙,摸出身上七八个硬币放上柜台一角,道了谢离开。

“可惜快蔫了。”张新杰一手拿着修剪过的红色玫瑰,一手是装了画材的蓝色书包。“为什么给我玫瑰?”

“是月季。”韩文清走在前面带路,领着张新杰往楼顶走。他没正面回答张新杰的问题,倒不是逃避只是他自己也没找到理由,对张新杰更是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韩文清掏出钥匙开门,宽阔的顶楼呈现在张新杰面前,太阳把水泥地面烤得炙热,护栏外是连绵的学校后山。

“你以往都是在这上面画画?”张新杰跟在韩文清后面进入一间小屋子,他从没来过顶楼,现在像只仓鼠四处张望。

“不常来画画,这上面以前是篮球队一个临时的器材堆放室,所以我有钥匙,偶尔上来坐会儿。”韩文清把里头的东西粗略收拾一番,腾出一个干净的桌位,“你以后可以直接把画画的东西放在这儿,就不用拿上拿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好,韩文清帮张新杰把画板架稳,从没有什么必要听起来却很有道理的基础讲起,东西都是他昨晚记下来的,记不全,书上的记叙加上韩文清他自己的一些理解加工,都一一讲给张新杰听。

笔尖刮过粗粝纸张的沙沙声响在现在这个夏天跟蝉鸣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一个吵人一个催眠。张新杰打量桌上的球体,照韩文清交待的认认真真打轮廓。

张新杰总归还是个新手,握笔姿势和手法都存在问题。韩文清绕到张新杰身后,俯下身子纠正,就像昨天早上张新杰教他那样。

“你不能这么握,”韩文清掰开张新杰的手指,引着对方把指腹放到正确的地方,“这样画出来的线才稳,你刚刚画的就太散了。”

两个人的手掌手心交叠,明明在阴凉的屋子里,鬓角额头和手心却都凭空生出一层薄汗来,张新杰把纸巾给韩文清一份,还是最开始张新杰用的那种纸巾,软绵绵的,散发着甜腻的橘子味儿。

张新杰瞥到他放在桌沿的花,花瓣因为高温已经萎蔫过半,边缘泛起黑黄色,枝叶也软塌塌地耷拉着。

“可惜了这支月季,你应该把它留在家里,插上海绵。”张新杰慢悠悠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很喜欢。”

“情人节快乐,韩文清。”

在逐渐聒噪的蝉鸣里,张新杰的声音仍然没被压下去,韩文清听到张新杰上扬的尾音,稀里糊涂却也正大光明地接了一句。

“下次我会记得送支新鲜的。”

TBC.






【霸图】走走停停

.01

韩文清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爱上了扇卡。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花花绿绿的卡片,种类各异,常见的那几种卡面上是威武霸气的大英雄,技能数值都是乱七八糟。

圆滚滚又晶莹剔透的弹珠慢慢躺进犄角旮旯,方方正正的纸片接二连三落到男孩子们的衣服口袋里。韩文清作为当代正常向上的小学生之一,也毫不意外地在放学时间垮着小书包风风火火奔往小卖铺,用口袋里几个揣热乎的硬币换来几张普通或是稀有卡。

韩文清的作息时间其实很准,在六点之前他都不会出门,作业和阅读填满了他从放学到六点的时间。

以往的六点该是电视台开始放动画片的时候,严肃如韩文清也有抱着电视不放手的年纪。频道已经记不清是几几几了,只晓得它挨着新闻频道,两集动画片过去韩文清就会乖乖把遥控器交到父亲手上,没事做就会和对方一起看主持人叽里呱啦半个小时。

在卡片热潮带起来之后,韩文清自然而然就把活动时间转移到扇卡上。这个活动没什么死规则,用自己的卡片带翻别人的卡片就算获胜,翻面的卡片也就自然归于对方。傻逼兮兮的游戏,根本不用学,看两回热闹就晓得怎么参与。至于输赢,那就是技术和运气的双重加持。

韩文清还是个善于学习的小家伙,观摩几场之后就打遍街道无敌手,零零散散十几张卡片逐渐累计成一满盒,最后变成一整个抽屉。

也许得益于他人小小一个力气却不小,又找准了点,跟人扇起卡来势如破竹。那时候的教室前面都有长长的走廊,楼梯下面是空旷的操场,操场旁边是阴凉的小树林,这些地方小小的韩文清全都跑过。

韩文清不善言谈,也不喜爱过多说笑,小小年龄却好像有副帝王模样,严肃正经得像是个班主任翻版。他总爱板着脸,把扇卡这种被老师明令禁止的课间游戏玩得像个什么正经活动,还略显肉嘟嘟的脸上平常全然是淡然平静,却也在赢了别人的卡片时笑得正大光明,露出小小的虎牙。

等小树林的颜色从绿色渐变为温暖的黄和热烈的红,小学生松松垮垮的校服抵不住飘飘扬扬的雪花,街道巷子里有烤年糕的味道,韩文清的卡片已经攒满了他卧室的两个小抽屉。

那时候韩文清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照理来说对于一个游戏的热情理应来得快去得也快,童年的游戏也并非千篇一律,哪怕是天气的变化季节的轮换也能在小学生堆里刮出不同的风来。

韩文清却意外的一直把卡片揣在书包里,几个秋冬轮回之后,等三月开春,雪花飘扬变成柳絮漫天,楼道和操场上再没几个挥舞卡片的学生影子,学校里静校的铃声也早就换过几个来回,韩文清正式从小学毕业,成为了一个穿上白衬衫的中学生。

扇卡游戏早就被人抛之脑后,圆嘟嘟肉乎乎的小孩子已经成长为开始陷入青春恋爱的家伙,男孩子们也再少有如同几年前趴在地上扇动卡片的兴致,硬币也不再出现在小卖部用于交换几张盗版卡。

那一摞摞卡片早就被他塞进书桌下面的屉子里,连同闪闪发光的小学记忆。

.02

有人说张佳乐长得娘们儿唧唧,看起来就好欺负,这个说法在张佳乐目前一半的人生里他都听过。

他上初中那会儿,曾经是学校里打架最厉害的学生之一,现在说起来估计是没几个人信的。那所学校是个不大不小的公立初中,在市里的评价同时有着两个极端,好像确实应了某句不算老话的老话:最好的学生在那里,最坏的学生也在那里。

初一的时候张佳乐还是短头发,发梢堪堪扫过耳朵,他在小学毕业后刻意去剪了个三七分发型。说是这么说,可是人有时候总是对发型师抱有过多信任,原本想象中温柔不失帅气的三七分变成了狗啃过般的可笑斜分,刘海长后脑勺的发尾短。

张佳乐小小的耍帅的心思也就此终结,不过他也不太在意,顶着一头奇怪的斜分做过自我介绍,也跑到国旗下领过奖。后来他又一时热血学着别人跑去染头发,染了一头无法不引人注意的耀眼黄毛。风气也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带起来,终于是碰到了学校的忍耐底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几十个学生轮番被班主任强行剃了头。半指长的头发纷纷落地,学生们几个哭几个不屑,一半乖乖认错不再犯,还有一半扬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张佳乐又正式回归短发,短得可怜,脑袋上好像只有青黑一层,摸起来还扎手,又短又硬。他那个时候脾气已经有那么点暴躁,直言又狡黠,偏偏笑得耀眼,成为楼上楼下班级女生倾慕的对象之一。大概是某个身为隔壁学校混混老大心中白月光的女学生也对张佳乐有几分留意,一群不务正业的家伙目光落到张同学身上,仗着年轻的性子打着青春的名号放出狠话。

打架就打架,谁怕谁没话。张佳乐也记不清是在哪儿碰的头,学校后头的巷子或者火锅城旁边的游戏街。对方的人大概有四五个,倒是没一拥而上,一个接着一个,顶多以多欺少。

打得远不及张佳乐十多年后说起的那般猛烈,没有以死相拼没有头破血流,不过挨了几个拳头,眼角半边淤青。小屁孩打架,网咖老板一吆喝,对方几个人就作鸟兽散,剩张佳乐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抹了把脸,想象着武侠小说里嘴角流血手脚破皮的壮烈与豪气,但是事实远不如他所想象的悲壮。网咖老板他是认识张佳乐的,最近几个星期每逢周末张佳乐就踩着自行车从城南跑到城北,到他家交几个硬币来打上两个小时的游戏。老板一把将张佳乐拽进店里,也不问他怎么打起来的,只夸他胆子不小力气够大,以一敌多有点帅。

14岁的张佳乐挑起嘴角,笑得张扬,拍拍胸脯就差自称本大爷天下无敌,眼角的痛早就扔到九霄云外。老板拍他的脑袋,手掌被短刺刺的头发扎了一把。他说今天免费,上机两小时不收钱。

这会儿连打架是为了什么张佳乐都懒得想了,脱下脏兮兮的外套扔到老板手上,扔下一句谢了老板浩浩荡荡跑去常用的机子开游戏。

张佳乐这辈子打架都没输过,他也就打了那一次,在多年后作为他和孙哲平、和叶修、和韩文清张新杰谈论的资本之一,更多的时候,是成为饭后酒后的豪言壮语。

.03

林敬言第一次戴眼镜还真不是第八赛季完转会的时候,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夏天他就拥有了第一副眼镜。

自然也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他本身不近视,戴有度数的镜片无疑是自讨苦吃。那是一副深棕色细框眼镜,在商场旁边那条学生街里买的,由一位美丽小姐姐亲手包装,价格五十块。

林敬言进店铺的最初目标是吉他谱,眼镜是无意瞥到,顺手捎带的一个。大概是出于朋友一个可有可无的建议,说是眼镜总能让人看起来斯文一点儿,增添一星半点文艺气质的作用总是有的。

那段时间除了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另一个吸引人注意的最佳方式无非就是台上弹唱。运动会后总有文艺晚会,逢年过节也有集体活动,拥有低沉嗓音的男孩子自然是会加分的,会弹钢琴弹吉他的更是有双重加成。

林敬言倒不是因为这个,他毕业了才把沉甸甸的吉他拿到手上,着实没了炫耀的场合,没那个机会再去参加一次晚会。他后来说起,解释为突发奇想,就和人总喜欢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事物那样简单。

乐理乐感这些他在此前都是为零的基础,最早接触的可能是超市门口投个硬币就能唱几首歌的摇摇车,诸如“爸爸的爸爸叫什么”一类朗朗上口的句子,最近的也是当时还没被剔除的音乐课,任课教师会时不时放几首没几个初中生能听懂的曲子。

林敬言没有去报名音乐培训班,他从网上找了初学者教学视频,又在书店刨出了几本看起来简单上手的曲谱,在一个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下午开始拨动手里的吉他。

左手搭那儿右手扶这儿,哪根弦归那个手指,哪个音符代表些什么哪里又是四二拍。林敬言慢悠悠地学,跟着视频里的解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来,中途还去剪了一次指甲,上过两次厕所,倒过三次水。

时间过得很慢,他学得也很慢。林敬言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走神,思绪飘到多远外,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实际上那天刚好是中考成绩下发,享受午睡的学生不得不在下午成群结队赶去学校,拿他们的成绩条。做了林敬言两年同桌的男孩照常到他家楼下喊人同往,却只听到低沉无序的吉他弹奏声响。

云翳遮过太阳,层层叠叠的云挤压而上,林敬言的手机叮咚一声响,接收到城市黄色暴雨的短信通知。他也就顺手给同桌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不用再等,顺便温馨提示对方回家拿把伞。

那天下午雨来得很快,哗啦啦地冲刷整个城市,街上有四处找地方躲雨的学生。林敬言意外地进入了学习摸索的状态,手指搭上正确的位置,敲个二郎腿架着原木色吉他,弹出当时某个游戏开启的BGM,虽然断断续续,却也能听个大概。

之后就再没多少可说了,那个夏天结束林敬言没有再回到学校,他靠自学练熟悉了两首曲子,之后吉他被他留在自己卧室,他揣着那副捎带的眼镜走上现在的路。

吉他再没弹过,他说弹多了对手不好,之后的十多年里就再没碰过。后来聚会的时候好像是被张佳乐怂恿,在KTV唱歌,坐在麦前开嗓,双手悬在身前拨动,仿佛还抱着他的吉他。

曲子还是那个游戏的开头曲,唱出来调子有点偏,除了张佳乐笑了两句外倒也没谁在意。

.04

张新杰是他们几个人里唯一读过一半高中的人,意外的是如果有人询问起来,他却似乎没多少谈下去的意愿,说不上是记忆模糊还是纯粹的不愿过多提起。

不过韩文清倒是清楚张新杰画画是在高中学的,归功于第五赛季还是第六赛季的夏休期,碰到张新杰收拾他抽屉里的铅笔和画板。

张新杰在小时候加过兴趣班,跟着老师涂涂抹抹,升上高中又捡起了对画画的兴致,于是跟母亲谈判协议,争取了每周日的素描培训练习。

他会在前一天收拾好画具,第二天准时出现在拥嚷杂乱的画室,所有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在功课上游刃有余的张新杰学起素描来也颇有几分天资,他和其他走艺术类门路的学生一起从入门学起。粗略的轮廓打形,斟酌黑白阴影,接着上灰部,在纸张上涂抹擦拭,糊出称心的阴影交接,最后慢慢细化。

他毫不在意会因此打扰到正常的学业,在张新杰的安排里几乎所有事情都井然有序,即使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纰漏,他也能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补上。

张新杰向来也是执着于某一件事的人,他对于绘画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三分钟热度,正如他对其他所有他所认定的一样。画室的学生或多或少也有谈论过他,毕竟是画室里唯一一个不是以艺考招生为目标却在这里待了快半年的学弟。

冬天来临的时候,原本班里的学生除了张新杰都前往不同的地方进行最后的集训,然后等待艺考的来临。画室在迎接新的学生到来之前有一段短暂的空窗期,张新杰讨老师喜欢,于是画室还是在每周末为他敞开大门。

画室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入冬之后的寒意跟着风涌入拥挤的房间。张新杰按时到达,取下手套,把画材一一取出摆好。意外的是他今天没有按照原本的进度接着练习,而是只拿了铅笔,对着坐在画室一角的老师落笔。

打形,阴影,灰部,模糊,细化。

冬天还是冷的,攥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泛红,在长时间的重复动作下略显僵硬麻木。手掌外沿被染上铅灰,蔓延到手心,手背,还有捏着笔的指尖。

画室的老师好像从不吝啬给予张新杰夸赞,他不止一次夸张新杰下笔精准,画面精细,好像把眼前的东西复制到画纸上。

那不是很糟糕吗,不如去拍照,还可以做到一模一样。张新杰一字一句反驳。

都是基础。

他当然没忘记绘画的初衷,也记得把人物和景色搬到画纸的意义,知晓基础的重要性。只不过自己好像不再适合这种模式,他对事物的坚持确实持久,但是在摸索的过程中总能找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他不该在这里。

张新杰的人生轨道向来由自己安排,面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纷扰,他可以转弯,可以变向,可以选择另一条新的道路。哪怕是之前认定的事物,他也能再度否认,有足够的理由推倒重来。他倒是不怕有什么崎岖坎坷,十几岁还没成年的年纪,勇气和抱负总归还是能拿出一点儿来的。

他和老师断断续续聊起来,有一句说一句,听老师讲过几个优秀学生,也谈论了几件遗憾往事,铅笔触及纸张沙沙地响。

冬天结束,张新杰在画室的日子也结束了,他把最后那次的画留给了老师,恭恭敬敬弯腰鞠了一个躬,收拾好属于自己的画材走进风雪里。

【记录】日常和昂昂聊到的梗

《跳舞》

年幼的韩张,参加学校的大型集体表演,曲子是《童年》,小领结格子马甲,两双小手拉着蹦蹦跳跳,摆手歪头。

年少时的韩张,是民国,学院里的舞会联谊,一个是忙得过头没人一起跳舞的张新杰,一个是长得凶脾气大别人不敢一起跳舞的韩文清,凑在一起,在男女搭配的舞池,两个穿着白衬衫小西装的男孩子开始跳舞。

中年的韩张,是城市里一对普通的恋人,初遇让他们动心,相处让他们动情,时间填补不合消磨误解。在拿到戒指后的第五年,他们在客厅,有烛光有鲜花,张新杰笑韩文清老土的浪漫,却还是把手搭上对方的肩,在夜晚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房间踩起拍子。

晚年的韩张,他们都已经是双鬓白发,在冬天某个夜晚,或是圣诞或是春节,在广场热闹的喧嚷里,混入那些跳舞的队伍。有雪落下来,黏上他们的头发和围巾。

食用指南。

是个吃粮小号,还用来堆放乱写的东西和聊天,目前全职为主。

消息找本号,看图找大号 @三狗

基本都是韩张,霸图家属偶尔提及。

不会写东西,都是瞎写的,不会温情不会搞笑,只会沙雕,更新随缘。

【双花】夏が終わった

张佳乐说他好想去看看雪。

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嘉世还在轰轰烈烈一往无前,势如破竹如同前两个赛季一样。战队食堂的电视机不知道是谁换到了新闻频道,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海洋对岸那片大陆受寒潮侵袭,溪流湖泊挨着结了冰,冰棱子都爬上别墅宫殿顶端。已经是快十二点,孙哲平被张佳乐生拉硬拽进黑乎乎的食堂,开灶点火给他炒了一碗蛋炒饭。

冰冰凉凉的,看起来就很舒服。张佳乐当时是这么说的,忙着往嘴里刨饭,随意嚼嚼囫囵吞下。

哪像我们这儿,雪都不带下的。张佳乐这么抱怨。

非要说起来张佳乐不算没见过雪,年初他们往B市跑,客场对战微草,刚好就遇上了B市下雪。零星的小雪花往空中一撒,断断续续飘落到城市上空,飞到大学城的湖泊里就像是落进沙漠的一粒沙,立马消融不见。

那场雪很小,都不能算做雪,只是雪絮飘飘扬扬半小时。不过这已经足以给张佳乐这个完完全全的南方人带来惊喜,他下了飞机兴致勃勃飞奔出去,在空旷的空间里像上演言情剧一般为了一场小雪表达热忱,十分幼稚。

那天他戴着一条浅灰色棉织围巾,连同身上那件快要长至膝盖的风衣都是孙哲平挑的。他曾经嘲笑过孙哲平的衣品,说他像个公子哥,挑起衣服来娘们儿唧唧的,比他还讲究。毕竟张佳乐自由自在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自在惯了,突然被孙哲平揪着注意穿搭,还真的有点说不上来的不习惯。

那天雪就下了半小时,在一个空气还算清新的冷清早上,也许很多还躺在被窝里的人都不知道下了雪这回事。不过对于张佳乐来说已经足够惊喜,他的好情绪一直延续到赛场上,一场客场之战,挥舞手雷的弹药专家和手持重剑的狂战士打得轰轰烈烈,拉下一个大比分。

比赛结束后微草老队长还想留人下来吃个火锅,说B市天冷,吃火锅刚好暖暖身子,只要不怕辣就尽管吃。百花队长谢绝了对方老大的好意,却在大晚上把副队长拉进了B市老胡同浩浩荡荡扫荡一通。

要是下雪就更好了,锦上添花!他的副队还在抱怨美中不足。

那个赛季百花还是没扛住势如破竹的嘉世,一路冲到决赛,宽阔敞亮的比赛场人声鼎沸,屏幕里繁花血景散落一地,比赛室里张佳乐愤愤捶桌。

他走到这一步,百花走到这一步,银花花的奖牌也拿到了,不算太差。

主持人已经在宣布结果,场内的粉丝叫的叫哭的哭,嘉世的粉丝沆瀣一气,呼喊的声音高高盖满全场。百花战队队员陆陆续续站起来,张佳乐却还钉在座位上不动,孙哲平走过去一巴掌搭在他头顶。

干嘛啊,刚到这儿就不想走下去了?

孙哲平倒是笑着的,扯了半边嘴角,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在给张佳乐火上浇油。不过百花有谁能再比得过他孙哲平了解张佳乐,别人看过没看过的,他全收在眼里。

过了两秒张佳乐拍开孙哲平的手,笑起来的弧度跟后者几多相似。

笑话,我们可是要拿冠军的。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夏天。

K市的夏天绵长而平静,说是夏天,却没有大多数人印象里热烈又张扬的跳跃分子。按张佳乐说的,就像是整个人泡在不开不凉的温水里,手脚挥动都是在淌水,不冷不热却像是被不具形体的玩意儿桎梏着。

战队里的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牧师留下两张电影票,大大方方扔在食堂正副队常坐的位置上,然后可怜巴巴发来条消息,说是买晚了日子,不去也是浪费。

张佳乐兴致勃勃捡起来揣进兜里,笑嘻嘻跟孙哲平讲,牧师有了女朋友,连电影票都买两人份。张佳乐屁股落到板凳上,开始翻手机的外卖APP。

孙哲平轻易地把手机夺了过来,瞟一眼页面上那些油滋滋发光的快餐,利落关了页面把手机扣上桌面。

“你胖得像什么样子了,还吃这些。”

张佳乐愤愤不平,一锭子送到孙哲平背上,“我不吃这个你给我做饭啊?!”

“难道还做得少了?”孙哲平已经乖乖往食堂后厨走,拍拍手把张佳乐从座位上捞起来,“来给我帮忙,煮米线。”

食堂员工放假早就收拾妥当了厨房的东西,新鲜的食材更是一点没剩。孙哲平摸遍了后厨几个食材柜和冰箱,掏出来一包速食米线和几袋可怜兮兮的肉丸子。

“还不如吃外卖。”

张佳乐从孙哲平背后冒出来,盯着那几颗冻上冰碴子的肉丸眨眨眼,抱怨完就轻车熟路地去点火,架上锅添水:“你保佑保佑还有油辣子吧。”

比起提前泡好了米线正儿八经煮,速食食品除了口感差那么一点儿外向来好评不断,孙哲平把米线一股脑儿下锅,锅里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泡,拱起张佳乐丢进去的几个丸子和好不容易薅出来的青菜。

明明是大下午,却因为没人过于冷清有了点深夜食堂的感觉。张佳乐还在嘀嘀咕咕,说他想起年初那会儿孙哲平炒鸡蛋饭,盐放太多,涩他半晚上。他断断续续的句子和锅碗瓢盆一起响,孙哲平没听清楚几句,隐隐约约抓了几个词含糊地应和着,弯腰去拿碗。

不到一刻钟,百花正副队长就回到常坐的位置唆起米线来。天气不算热,张佳乐额头上却硬生生冒出一层薄汗,敞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去年不见你这么怕热。”

张佳乐挑眉看孙哲平,右手使劲儿插上一个完整的肉丸,“我是怕辣。”

牧师意料之中选了一部爱情片,经典的外国片子,被嚼烂了的几个字大喇喇挂在LED灯板上。张佳乐攥着电影票排队,孙哲平受遣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抱着纸桶回来的时候刚好逢上张佳乐检票,于是趁后头的人不注意当机立断挤进队伍。

老片毕竟是老片,少了近期上映那些热门档电影的吸引力,空旷漆黑的场子里只能恍惚看到
五六个身影。孙哲平张佳乐的位置连号,恰好在最后两排,身前身后都空荡荡,张佳乐说他看困了都能直接躺下睡觉。

片子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场,冗杂矫情的台词很快逼退两对情侣,幽暗的场子里闪出几处手机亮光,叽叽喳喳,却又小心翼翼。

孙哲平兴致缺缺,爆米花和冰可乐交替被送进嘴里。他的左肩挨着张佳乐的右肩,电影院空调呼呼响,偶尔还会盖过平静低哑的电影独白。不知道他们打到多少度,孙哲平竟觉得有点冷,挨紧了张佳乐,像是能从对方身上蹭出足够的温度。

大概是电影刚放一半的时候,有两对情侣嚼着悄悄话跑路,张佳乐噗嗤笑了半天,靠在孙哲平边上抖肩膀。

“他口味好差,恋爱的人都爱看这些玩意儿吗?”

远在另一个省市的牧师打了个打喷嚏。

孙哲平把张佳乐歪过来的脑袋推回去,把手上的可乐喂进他嘴里。

“好好看你的吧,你自个儿说要来的。”

“这不避免浪费嘛。”

亲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人在意了,可能是孙哲平顺手扣着张佳乐后脑勺压过去,也可能是张佳乐顺着孙哲平的动作凑上来。甜腻的爆米花和冰凉的可乐在口腔相遇,两者的味道交错从一个人嘴里溢到另一个人嘴里。

冰冰凉凉又甜腻清爽,是夏天该有的救赎。

电影幕布上是温柔机灵的女主角开始哭泣,她的爱人负伤回到海洋,离别的雨声都在为其歌唱。滴滴答答,哗啦哗啦。她跟着对方坠进海里,水中的亲吻细腻绵长,嘴唇贴合碰撞,像是在模仿孙哲平和张佳乐一样。

孙哲平要走的时候,夏天刚刚来,K市没有明显的春夏交接,让夏天这个词除了日历上节气的变更外没有任何改变。

对于张佳乐来说,夏天没来,孙哲平却要走了。他帮孙哲平把宿舍的东西收拾了一半,衣柜里那些短T恤和长袖衫一件一件码着,张佳乐也不会折多规矩,无非就是叠一叠就扔箱子里。

“这大裤衩子还要吗?”

“当然要,不然这大热天的我穿什么。”

“这条围巾还要吗?”

“要,我冬天还要用。”

“……队服呢。”

“要。”

张佳乐把粉白色队服抻平在床上,拎着两个袖子放到中央,再对准线叠上两次,小心翼翼放进孙哲平黑色的小号行李箱里头。他没再说话,两手没停下,把视线里能装的全装进了小小的行李箱。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帮我收拾行李。”孙哲平站在门口,手臂上浓烈的药味儿早就跑进了房间,熏红张佳乐的眼睛。

他没进来,就杵在门口那儿,也不笑也不哭,就缄默着看张佳乐弯腰再站起,倔强得像花市里立得最挺的一枝月季。

张佳乐抬眼看他,却没停留,“也是最后一次了。”

百花战队新任队长收拾了接近一个小时,才把孙哲平的行李收拾妥当。途中因为扬起的灰尘打了两个喷嚏,被孙哲平嫌弃不要把口水带进行李里。

张佳乐好累,这是他最累的一个夏天。他好像费尽了全部力气,才把孙哲平的东西都塞进行李箱里,连同他对于孙哲平的全部回忆。赛场上的赛场下的、哭的笑的、冷的热的,米线和可乐,全都捡起来塞进去,那个黑色的可怜的行李箱就和张佳乐无处宣泄的感情一样不堪重负。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一周孙哲平的卧室。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装的,还有什么需要的。”

“该放的都放了,其他的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那一年孙哲平和张佳乐的夏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韩张ABO】意外旅途

*拖了很久的给昂的生贺

*沙雕系ABO

*OOC预警

韩文清拎着小型行李箱看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座位被一位大肚子孕妇捷足先登,他打量了一眼,估摸着旁边位置上的男人就是孕妇的丈夫,正在给媳妇安放U型枕。

那对夫妇也注意到盯着他俩的韩文清,男人抢先一步开口道歉:“兄弟对不起,这是你的座位吧?我媳妇儿不太方便我得照料着,你看能不能将就着咱俩换个位置?”

 

 

“行,你位置在哪儿?”

 

 

“02车厢08B号,谢谢。”

 

 

 

列车开动的前两分钟,广播里清亮的女声开始反复提醒乘车注意事项,韩文清也顺利到了二号车厢,站在中间段走廊上找准了位置开始搜寻放置行李箱的地方。他来得晚,座位上两溜行李架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别说足够安放一个二十三寸行李箱的地儿了,就连一条塞三脚架的缝也没给他留。

 

 

行李箱只能将就着放过道。

 

韩文清坐到B号座,把摄像机包小心翼翼塞到座椅底下,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身高腿长,整个人窝进狭小的座位就再没空间放下其他的,行李箱即使已经尽量靠在座椅边上,还是只能堪堪缩进一半,另一半挡在过道里。

 

 

等列车正式发动,韩文清也基本搞利索了,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不那谁谁谁吗?

 

 

靠窗的男人穿着经典的白衬衫加针织衫,外头还自己裹了件西装外套。估计是车厢空调开得有点猛,韩文清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男人歪头靠着椅背,细框眼镜因为磨蹭已经滑下大半,堪堪挂在鼻梁上,他面前收纳桌上摆着一本半指厚的教材和一份报告。

 

 

张新杰?

 

 

韩文清瞟了一眼看到上头规规矩矩的钢笔字,名字听着耳熟,更加确定这人自己见过,好像是在某些教学研讨会之类的活动见过两面。

 

 

说到底不过是眼熟而已,最大可能也不过是他韩文清和这人都在Q市当老师,对方应该是个小有作为的家伙,韩文清碰巧见过他在研讨会上发言。仅此而已,说是熟悉,其实之前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这个韩文清就头痛,这学年院里给他分了一个新生班,今年刚三十三岁的韩文清感觉自己还没到能接手一个完完全全的新生班做好一个好导师的时候,偏偏院里没给他反驳的余地,任务派下来他也不能撂了不管。

 

 

也正因为这个,很多计划被硬生生打断,韩文清计划里的拍摄任务进度放缓,两个稍微小一点的本来暑期就能结束的拍摄计划延迟到现在,不然韩文清也不会选择在最麻烦的国庆假期里出行。

 

 

假期第一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往车站赶,车票还是捡漏的,还有一个人将近十小时的车程,想想都脑壳痛。

 

 

睡眠不足,韩文清收拾规矩了后脑勺沾上靠椅脑袋就开始迷迷糊糊了,索性靠着位置打起了瞌睡。车厢乘客多,人声嘈杂,至少过了半小时韩文清才皱着眉头勉强睡过去。

 

 

 

火车摇摇晃晃,车轮撞击钢轨规律的声响推动韩文清的梦境。朦胧不清的空间里出现一列绿皮火车,带着古老陈旧的汽笛声循循前进,钻进光怪陆离的天空之城一类的空间里,像只苹果里的面包虫。

 

 

韩文清能模糊意识到自己是个司机,面对从未仔细观摩过的操控面板面不改色心不跳,熟稔得像是在厨房做荔枝肉。

 

 

直到前方轨道断裂,周遭的景象迅速灰暗起来,韩文清急了,在梦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了手刹——仿佛他开的不是火车而是辆面包车一样——却仍然没能阻止火车下坠掉入深渊。

 

 

韩文清惊出一额头的汗,猛地睁开眼。

 

 

 

如果说初中在阳台抽烟被老爸抓包是韩文清三十三年人生里最尴尬的事的话,那么现在这个状态无疑是打算夺了第一的位置。

 

 

穿着铅灰色针织衫的男人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韩文清身上,手腕被后者紧紧攥着,双腿岔开,扭曲的盘在韩文清大腿两侧。一股子熟悉的不重不浅的奶味儿钻进韩文清鼻子里,他下意识以为自己拉倒对方泼了牛奶。

 

 

韩文清迷茫地和人对视了三秒。

 

 

“……这位先生,能松开手了吗。”

 

 

张新杰侧着脑袋跟韩文清说话,脖子扭着不太舒服,他示意性动了动被钳住的右手。

 

 

刚从瞌睡里醒过来的韩文清赶紧撒了手,不好意思地耸耸鼻子。

 

“抱歉。”

 

 

这怎么搞的,太丢人了。

 

 

张新杰爬起来径直去了车厢卫生间,留下韩文清一个人在座位上思考人生。遭了半个白眼的韩先生拍了拍脑门,心里感叹果然失眠多出事,做个梦还到了动手动脚的阶段了。

 

张新杰在列车到达下一个站点之前回了位置,韩文清瞅瞅手表,十二点还差三分钟,侧腿滕出空间让端着餐点的张新杰进去。距离目的地还有将近六个小时,韩文清心里打架,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吃点东西。

 

其实韩文清特意准备了饱肚子的东西,可惜全塞在行李箱底下,他现在一点把它们慢慢掏出来的耐心也没有。车上的饭菜韩文清吃不惯的,或许是频繁奔波,让火车基本上成了韩文清第二个常用据点,几年下来韩文清愣是吃出个小胃病来,干涩味淡的列车餐早就被男人拉进黑名单。

 

几经考虑之后韩文清还是花钱要了两份面包,又干又涩,味同嚼蜡。

 

“要牛奶吗?”隔壁位置的张新杰掏出来一盒纯牛奶,递到韩文清面前。

 

韩文清接过来道了谢再拔了吸管插上,“刚刚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我做梦呢,真没其他意思。”

 

 

“没事,我刚刚就是吓到了。”张新杰习惯性用中指推上眼镜,“说起来我好像认识您,您是韩老师?”

 

…………

 

韩文清拿着牛奶的手一顿,尴尬地停在胸口。

 

怎么的,这张新杰怎么这么规矩呢,又是“老师”又是“您”的,听起来自己像个四五十岁的秃头老教授。

 

韩文清暗自腹诽,嘬了口牛奶,“哪算是老师,被逼来带班的。”最不想提起的事情,韩文清尽力回避,只想拉开话题。

 

“你是哪个学校的?我也有点印象,不过实在没想起来。”

 

 

张新杰知晓刚刚被拉倒的事确实属于意外,没去刻意追究,反而是发现了韩文清身份这点更让他在意。

 

三十岁开头的张新杰在市一中教化学,虽然年龄是小了些,还是个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被看好的omega,能力却不可小觑,他已经是带过两个毕业班的市优秀教师。出于这点,他经常受邀参加省内省外七七八八的教学研讨会,也正是在年初的一个市内教师交流会议上,张新杰对韩文清有了印象。

 

韩文清在被院里拉回来带班之前一直在电视台工作,不怎么轻松的本地新闻和综艺节目策划职位,他本职工作是在亲手壮大起来的市里一个体育广播电台做总负责人,几年下来该安排的安排,电台运营走上正轨,他也当上半个甩手掌柜,才偶尔搞搞策划,长时间忙于拍摄编排。

 

市里教育局大大小小的活动他都有参与,却很少是以教职工的身份出场,大多时候他都是被叶修或者张佳乐请过去充当免费记者和摄像师,帮忙给学校网页新闻做点贡献。

 

“我叫张新杰,一中教化学的,没记错的话我们年初刚见过,教育局那个交流会您去了吧?”张新杰问他。

 

韩文清回想了番,点点头,“我被拉过去摄像的,你还观察得挺仔细。”他放下手里的面包,“就别说什么‘您’不‘您’的吧,看起来我也没大你几岁,听着挺不自在的,你叫我韩文清就行,也别叫什么老师了。”

 

张新杰笑笑,却没改口,“叫声老师还是应该的。”

 

韩文清不挣扎了,懒得跟对方理论,“你这是放假去旅游?”

 

“不是,去W市参加一个化学研究展会,然后还得开会和那边的老师们协调一下竞赛的事宜。”张新杰回道。

 

韩文清眼睛一亮,提起点兴致,“我也去W市,还挺巧。”

 

“也是去开会?”

 

“不是,之前接了W市旅游局那边的任务,给他们拍宣传片子。”

 

张新杰听了小幅度点了点头,接着和韩文清零散聊着学校和教育上的话题。韩文清第二份面包就维持着被咬了一口的状态,偶尔还被说到兴头上的韩文清握上一把,瘪气变形。

 

下午两点,头一天晚上失眠只睡了三个小时的韩文清再次睡过去,而一边的张新杰继续捣腾开会要用到的发言稿件和资料。

 

两个人的交谈以互换微信号结束,韩文清说是后面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可以联系,能凑着一起吃顿饭更好。

 

 

韩文清一觉睡到底,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列车刚好响起到站的广播。他抹了把脸,和张新杰打了个招呼,帮他把行李架上的小行李箱搬了下来。

 

说来奇怪,韩文清莫名的对这个高中老师有那么些好感,相处起来很舒服,没有以往那种和半个同行交流的别扭感。

 

干净又舒服,利落清白。

 

做个朋友该是不错的。韩文清突然期待起之前顺嘴和张新杰提起的约饭来,说不定就在W市,等自个儿忙完再问问张新杰有没有时间。

 

 

 

 

韩文清打车到了预定的宾馆,办好手续放好行李就风风火火跑去和大部队汇合。

 

七个人的队伍,经验丰富技术熟练的韩文清揽了组长的位置,李艺博趁着假期也来搭把手,秦牧云和白言飞都是韩文清一手带出来的,现在也跟着韩文清做事。至于剩下那三个,是院里社团工作室送过来的,秦牧云说让人跟着熟练熟练,实践出真知嘛。

 

 

一行人在小餐馆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填饱肚子商量了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计划。韩文清统筹一番,把秦牧云和宋奇英划进了自己拍摄的队伍,李艺博白言飞则带着另外两个社团的学生搞后期。

 

 

有些时候吧,韩文清还真的相信缘分这种说法。

 

晚上十点韩文清交待完事情回宾馆,天上落起针似的毛毛雨。韩文清经过宾馆大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准备摁电梯,听见男人熟悉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

 

 

“我来取房卡,418房,肖时钦预订的。”

 

韩文清倒回去瞅了眼,哟,这不就是张新杰吗?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新杰接过房卡就往电梯走,自然就看到了站在电梯口的韩文清,惊愕了两秒还没缓过来。

 

“韩老师?”张新杰还有点不相信。

 

 

 

韩文清摁下电梯钮,和张新杰一起进了电梯,“是我,你也住这儿?怎么现在才到。”

 

 

 

“嗯,是肖老师帮我订的,下车先被他拉着去吃了点东西。”

 

“肖老师?”

 

“肖时钦,他在W市教书,我们是大学校友。”

 

“你们哪儿毕业的,这么年轻就大有作为,都不容易。”韩文清看着电梯指示屏上的数字缓慢变换。

 

“Q大,我读完研究生就回在Q市工作了。”

 

韩文清眉毛一挑,“那这么说我们还是校友,我也Q大走出来的。”

 

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的韩文清在某个记忆点出现断片,似乎是没找到什么跟张新杰相关的内容,想来也是,张新杰看着得比他小半轮,估计张新杰来的时候韩文清已经走上研究生的路子甚至都毕业了。

 

“没想到绕来绕去我和韩老师还是校友,我这算是……沾光了?”张新杰抿嘴笑了下,“这下倒是不知道改叫什么了。”

 

韩文清摇摇头,电梯很快达到四楼,张新杰跟在韩文清后面踏出电梯门。韩文清这时候才想起来刚刚在前台听张新杰报的好像是418号房间,418……这不就在自己隔壁吗?

 

果不其然,张新杰拉着行李箱在418门口站定,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房间门口的韩文清。

 

韩文清趁着张新杰还没刷卡进去的档口,又说了几句,“怎么你们交流会都不同意安排住宿的,把你一个人丢这边?”他把手机从裤兜掏出来,准备趁着这时候在微信上把自己手机号发过去。毕竟也算是自己师弟嘛,在外多照料照料总是应该的。

 

张新杰也没急着开门,立着箱子站在门口,“他们那边安排满了,再说,”他顿了一下,抬手把鬓角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抹到耳后,“再说,这次的老师大多是Alpha,我一个Omega跟他们睡一个房间还是不太方便。”

 

“我把手机号给你,出什么事就……”韩文清的句子和手上打字的动作一起停了下来。

 

“你是Omega?”这时候韩文清抬头直直盯着张新杰,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刚打完一半。

 

“是,”张新杰倒是没什么激烈的反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来吗?我以为挺明显了……该是我道歉,好像没告知韩老师你这点,要是给你造成不适真的抱歉。”

 

张新杰知道自己的性别是在他初中性别鉴定之后,男性Omega的身份让他比他人多花了些时间来接受和适应自己的性别。虽然现在Omega在社会的地位已经远不及以前那么低下和尴尬,国家和社会也在尽力宣扬性别平等,但是大多数情况下Omega和alpha的能力还存在实质性的差距,再多的法律条例也不能完全把性别区别对待连根拔起。

 

张新杰作为一个不占多数的优秀的Omega,收到的赞赏和鄙夷都远比其他人多。高中他进了Omega专属学校学习,凭借着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优异成绩进了Q大,之后转战B大读研,三年之后留在Q市教书。这么多年下来,冷静自持如张新杰早就习惯了来自不同人群对他性别的惊叹和嚼舌,韩文清只是稍稍表示了惊讶而已,相比起某些此前十多年人生经历里的糟糕境况,已经好上不知多少。

 

“我只是担心你出事而已,我对alpha和Omega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更没什么不适的说法。”韩文清顺利地把手机号发了过去,“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毕竟这边我比较熟悉,我拍片子不看微信,电话靠谱些。”

 

张新杰顺其自然又道了谢,等他刷卡进了房间韩文清才踏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设备。睡前拿起手机习惯性打开微信,把杂七杂八的工作消息和学校通知都一一看过,最后扫到之前和张新杰的对话框。他点进去,一串电话号码下面是十一点左右发过来的一句谢谢和晚安。

 

韩文清挑挑眉毛,懒散倚靠在宾馆蓬松的枕头上,他顺手点进张新杰朋友圈,看到对方前几天的动态。

 

张新杰的朋友圈只展示三天内的动态,韩文清能看到的就是他两天前在猫咖拍的照片和昨天晒的猫。

 

随手点了两个赞,韩文清也放了手机窝进空调被里。

 

 

今年十月份的W市还没降温,太阳高高挂,大喇喇地把楼层和街道都烘烤得发烫。韩文清一大早就捞起设备出了门,在宾馆门口还遇见了出门买早餐的张新杰,蹭了一份豆皮填肚子。

 

拍摄基本按照计划进行,韩文清带着秦牧云和宋奇英早早奔向表里第一个景点。国庆正是旅游人数爆棚的时候,韩文清把冷门景点优先拉进了拍摄计划,众所周知的热门景点反而推到最后。反正韩文清带班也不用天天到场,他准备后面等旅游热潮过去再去拍。

 

李艺博和白言飞也没闲着,带着另外两个社团的学生去联系韩文清在W市的老朋友季冷商量无人机的高空拍摄。季冷是韩文清大学室友,毕业专攻设备器械去了,是韩文清长期稳定的设备供应商。

 

 

第一天的进程比韩文清计划的快,下午不到五点韩文清就带着拍摄的队伍收工。

 

这是一条工艺街,从季冷那儿开过来的车还停在外头,韩文清让宋奇英带着设备先走一步,跟秦牧云慢慢悠悠钻进复杂交错的巷子里。

 

 

“韩导,没想到你还真陪我来。”秦牧云咂咂嘴,钻进一个门面古朴的铺子里,韩文清后脚跟上。

 

“下午蹲多了,腰杆酸,跟着走走缓和一下而已。”

 

精致的小铺子,店里陈列着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编织品和充满少女心的玻璃小玩意儿。高个子大男人韩文清走进来多多少少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秦牧云开始还时不时瞟两眼韩文清的动作,不一会儿就只顾着自己挑东西。

 

店铺老板看着韩文清一尊黑面神的模样,愣是没敢上来推销介绍。后者随着秦牧云进来后也走走停停看了两眼,最终停在羊毛毡展架前头。

 

展架上摆着满满几排五颜六色样式不一的羊毛毡工艺品,韩文清一眼相中了角落里那只黑不溜秋的猫。

 

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一个圆滚滚的猫脑袋,半个拳头大,漆黑的毛和碧绿的眼珠,胡子像是粘了几截鱼线上去。脑袋下面粘着棉麻浅灰领结,中心绑了一个经典的金色小铃铛。眼角吊着,整个一凶狠的模样。

 

好像张新杰朋友圈那只黑猫。

 

韩文清拎起来晃晃,铃铛发出脆响。

 

鬼使神差般的,韩文清付钱买下了这个猫咪羊毛毡,还顺手捎上了旁边那只毛绒绒的白猫。

 

秦牧云这边还没挑到满意的呢,韩文清倒是后来居上,买完就从铺子退了出来,坐在街边上的藤椅上等秦牧云。

 

“不好意思啊折腾了这么久,韩导。”秦牧云拎着个纯木色袋子出来和韩文清打了个招呼,“季冷哥今晚是不是约你们吃饭?”

 

“嗯,你和白言飞也一起去,你没看消息?”韩文清拍拍衣服站起来,手边是个和秦牧云同款的包装袋。

 

秦牧云下意识视线往那儿飘,及时收住,什么都没问,笑着点点头跟在韩文清边上一起走了。

 

 

晚上八点,W市知名小吃街人满为患,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男人窜进街尾一家自助火锅店。

 

“就等你了!明明是东道主还最后一个到,一点自觉都没有。”李艺博首先开口,把连帽衫男人拉到自个儿身边的位置坐下,招呼着给对方哐当倒酒,“老规矩,迟到先喝三杯!”

 

季冷倒也爽快,顺嘴跟李艺博怼了两句乖乖干完三杯冒白泡的啤酒,跟桌上一圈人都打了招呼再正式加入这一趟桌。

 

都是二十三十多的大男人,还没到中年男人阿谀奉承或者刻意挤兑的油腻阶段,几个人都相处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多年的日子,吃起来喝起来也就没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规矩。单间里被熏得闷热,火锅扑腾着热气,一群人围着桌往锅里夹菜。

 

话题从这次拍摄自然而然扯到老远,不一会儿下午秦牧云给女朋友买礼物的事情就抖了出来,遭到白言飞和季冷两个无对象人士一阵唏嘘感叹。

 

“诶,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管事业只知道谈恋爱咯。”季冷夸张的拖长了调子,抬手涮了一夹五花肉送进碗里晾着,“都该学学我和你们韩哥,事业为重,爱情都是过眼云烟——”

 

“我才知道,原来韩导没有谈恋爱吗……”白言飞眨眨眼,撂下筷子上的肉灌下一口啤酒,“我一直以为韩哥你只是没结婚而已。”

 

“你看他这个凶样,哪个omega敢跟他,没被吓哭就不错了。”李艺博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韩文清一向是个不喜欢开玩笑的人,长得凶脾气也大,少有现在这种被集火的时候,也亏得有季冷李艺博这两个和韩文清交情不浅的人带着,白言飞和秦牧云顺势而上,也跟着这俩人掺和。韩文清诶!平常都不好多扯几句的老大,这个时候成了其余几个人津津乐道的对象。

 

“omega不敢,那beta呢?”白言飞接着李艺博的梗,嘴里还塞着没咽下的金针菇,“不过韩哥的话,肯定还是会选omega吧,人这么一优秀又强大的alpha……!”

 

 

处于话题中心的韩文清倒是一直没发话,对耳边的调笑和评价逗不予置评,只管着在捞菜的时候摁紧了筷子多涮涮,去些辣。

 

虽然表面波澜不惊,实则韩文清心思活络,自己心里也在上下捣鼓些小心思。

 

谁不想恋爱啊,他韩文清也是正常男性alpha一个,没有谈恋爱的欲望才是真的不正常。但是六七年下来,他真没碰上一个顺心的,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同事牵线的单身朋友,他都经历过,却从来没一个能让他动了结婚标记生子成家的念头。

 

都说男人三十而立,他都三十又几了,对象还没有一个,早几年家里爸妈没少给他施加压力。后来两位家长屡战屡败,也就服了软,没再逼着韩文清相亲,也没再把结婚生子的事情时时挂在嘴边嚼给韩文清听。

 

韩文清也就一直秉持着顺其自然的念头,单到了现在。

 

“你们韩哥啊,他是心里头有白月光。”季冷多喝了几罐啤酒,酒劲儿上来,说话交谈的欲望也愈来愈强烈,倏然就丢出个炸弹,把两个小年轻的注意全吸引过去了。

 

“就你话多。”韩文清被辣到,更加不想开口说话。

 

“季冷哥给我们讲讲白月光的事呗……”

 

韩文清的白月光,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啊!韩文清都求而不得惦记着这么久,谁不好奇谁是傻逼!

 

明显兴头上的季冷同志把筷子撂上碗沿,“他啊,喜欢一个小学弟!”

 

 

几年前的夏天,韩文清研究生之路顺利结束,在某个闹哄哄晚上,韩文清那个班的学生在外面租了个活动室吃吃喝喝玩了一整天。那家店声誉好,那段时间又碰上大四毕业,两对人马碰上了,但也各玩各的,互不打扰,毕竟隔着两匹墙呢。

 

韩文清那天晚上喝多了酒,醉了七八分,跟班长招呼了一声先走一步,准备自己一个人摸回房间睡觉去。

 

这一摸摸出问题了,喝醉了晕得慌,恍惚着就摸到了隔壁大四毕业生的房间里去。一进门韩文清就清醒了,一股子说不清什么味道扑面而来,打得他又晕了过去,脑袋迷糊着就和屋子里头那个omega做了。

 

“你少胡说,我当时没糊涂。”韩文清没忍住打断季冷讲故事。

 

“咳,好吧,你们韩哥当时没糊涂。那个omega刚好发情期,他们俩待着不出事才不正常。”

 

怎么说呢,韩文清一直都相信当时不只是发情的原因,不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一见钟情。

 

他当时是真的心动,不然也不会……

 

 

“然后呢?”

 

季冷重新开始夹菜,“然后啊——韩文清一觉睡到正午,起来发现房间就自己一个人,另一个小学弟不知道哪儿去咯。”

 

白言飞和秦牧云都听得入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好,“……所以那个学弟就是韩导的白月光?”

 

韩文清依旧缄默,没去掺和,倒是李艺博插了进来,“可不是嘛,老韩怎么也没找到那个人是谁,毕业了放假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现在都还不知道白月光叫什么呢!”

 

“够了,你们说书呢整天叭叭叭叭的。”韩文清拧着眉头置下手里的罐子,强行打断了季冷和李艺博的讲故事环节。

 

俩人乖乖噤声,不再继续摸老虎屁股。

 

白言飞像只好奇的猫,看看季冷又望望李艺博,小小的眼睛里透露出大大的渴望,想把这个818一扒到底。

 

结果脑袋被李艺博赏了一栗子,“吃!你放的肉都煮烂了!”

 

 

 

 

当天晚上回宾馆韩文清在418门口站了两分钟,看着微信上的消息发过去迟迟没有回应,通知栏上也没有对方正在回复的字样。时间是十一点半,喝得半醉的大龄青年韩文清拎着一个纯色纸袋一时不知所措,抓耳挠腮了会儿还是决定不敲门了,说不定人家已经睡了呢,开会也挺累的可别再打扰了他休息。

 

 

于是韩文清只好回自己屋,两个圆滚滚的猫脑袋羊毛毡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摆着。

 

一黑一白,看起来还挺顺眼。韩文清洗漱完觉得身子说不出来的沉重,想是酒喝多了,没再看手机,立马窝进被子里。

 

 

 

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

 

韩文清是痛醒的。

 

腹部仿佛被猛兽爪子擒着,一呼一吸都牵动了整个胃部,仿佛器官被强行拽着扭转,能拧出酸水来。许是昨晚喝了酒,脑袋也不怎么清明,还昏昏欲睡难得清醒。

 

韩文清强撑着立起半个身子,摸到手机看到秦牧云他们打开的电话,赶紧给组里几个人挨个发了几条消息交待个大概,让季冷和秦牧云白言飞带人跟着计划走。

 

他想起来这次出来走得急没带常吃的药,也没想到偏偏这几天能遭这么一回,干脆放任自己又重重躺回床上。

 

不行,还是得出门买点药。

 

男人额头已经爬满细汗,皱紧了眉头踱到卫生间洗漱,却在这时候听到敲门的声音。

 

韩文清记得宾馆阿姨不是这个点来打扫卫生,疑惑着开了门,韩文清在门口看到的是张新杰。

 

“张新杰?”韩文清站在门口,一时还没意识到让张新杰进屋来。

 

门口的人拎着早餐篮,轻声问道:“韩老师,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韩文清侧侧身子让张新杰进来,“你怎么知道?”

 

“微信上你的我发了消息,不过看内容应该是发错了的。”张新杰把早餐篮放到桌上,把里头的东西一一捡出来放到桌上。

 

“我猜你还没吃早饭,顺路给你带了些上来。”

 

 

韩文清反应过来,应该是刚醒来那几条消息错手给张新杰也发了过去。他被突如其来的照顾给冲昏了头,关了门一时间觉得腹部的绞痛都好了一半。

 

“不太清楚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你拿了对胃比较好的麦片粥和包子。”

 

“谢谢……麻烦你了。”

 

被护在篮子里的早餐还热乎着,在韩文清手上蒸腾着热气,散在男人脸上。韩文清咬下一口软蓬蓬的肉包,口感良好,肉香浓郁。就这么一会儿,韩文清感觉胃和内心都一块儿软下来,绞痛的腹部总算得到被抚慰的舒适感。

 

张新杰坐在一边,邻着窗户,身上披着上午还不算热烈的阳光,眼睛被镜片打上浅色的阴影,睫毛和空气里细微的粉尘一起跳跃。

 

就像个神圣的牧师沐浴在圣光下,这个画面在韩文清眼里却格外的熟悉。

 

韩文清加快速度解决了碗底那些麦片粥,赶紧收拢了心思。

 

“我有时候总觉得我们以前见过,你很眼熟。”

 

张新杰应声抬头望过来,眨眨眼回道:“当然,之前不就讨论过,我们在交流会上碰过面。”

 

韩文清小幅度摇摇头,“不,不对,应该是更早之前……”

 

就好像,他们很久之前就见过。

 

“现在还兴这种搭讪方式吗?”张新杰别过头,不知道视线游移到哪儿。

 

“咳,你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吗?”韩文清掩饰地咳嗽两声打断张新杰。

 

“没,今天上午没安排罢了,下午还得去。”张新杰把空碗收拾进篮子,“韩老师你这里有药吗?”

 

韩文清摇摇头,“我出门忘了带,也没想到小胃病这时候发作……估计是昨晚吃坏了。”

 

 

“胃病也不是小事,得长久养着,忌生冷忌辛辣,酒也得少喝。”张新杰站起来准备走,“我现在出门帮你带点药回来压一下。”

 

韩文清一惊,心想可不能再麻烦别人了,明明之前还说他韩文清得照顾着这个名义上的学弟,现在倒是本末倒置被对方给照顾着了。

 

他急着阻止,抻手就把面前张新杰拽住,但是他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下手也没个轻重,箍上人手腕一拉一扯,就把张新杰给带了下来。

 

小篮子咕噜咕噜滚到地板,碗该是碎了。

 

 

 

座椅猛然承担两个人的重量,嘎吱一声响。

 

在张新杰倒下来的一瞬间,韩文清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庆幸,张新杰大半个身子俯在他身上,毛绒绒的发尾蹭过韩文清下巴和鼻梁。暖湿急促的呼吸扑在韩文清裸露在外的脖颈,撩出些微的痒意。

 

有浓浓的牛奶的味道浸过来,韩文清的视线迷失在张新杰的瞳孔里。

 

 

张新杰趴在韩文清身上,隔着薄透镜片和他四目相对。

 

过去了多久呢。

 

十秒还是半个小时,还是更久,韩文清也不清楚。

 

刚刚还只能悄悄瞥一眼的牧师,现在他白皙的面孔就放大了几倍印在韩文清眼里,阳光破碎,零零碎碎的光斑散在紧紧相贴的两个人身上。

 

张新杰的眼睛,韩文清总是觉得过于熟悉。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又是谁先动作,最后张新杰丢下句“我去帮你买药,先走了”落荒而逃。

 

韩文清身体状况好了很多,打电话告诉秦牧云他马上出门到拍摄点,可坐到车上脑子里还是刚刚张新杰发红的耳根。

 

 

这是什么糟糕的心动的感觉啊。

 

 

 

恋爱这种事情还真是说不准,有时候就像个天上掉下来的苹果,砸得人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韩文清晚上才回来,已经是临近十点。他这小胃病发作来得快去得也快,忙起来也就忘了事,等回了宾馆韩文清才想起还有张新杰说帮自己买药的事情来。

 

刚出电梯韩文清就掏出手机翻看微信,意料之中看到了张新杰的消息。

 

“韩老师,药我带回来了,如果你还有需要就到我这里拿。”

 

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这样晾着好像不太行,张新杰也是好心;去吧,韩文清下午已经自己买了熟悉的药,再拿也没必要,更何况上午那个意外,不知道张新杰会不会介意……

 

 

 

“韩老师?”门嘎吱一声打开,冒出张新杰湿哒哒的脑袋和半个身子。

 

 

“你是来拿药的吗?”

 

韩文清急忙点点头,“是,抱歉我刚看到消息,白天太忙了。”

 

“没事,刚好我出来看看你有没有回房间,正准备给你送药过来。”

 

“真是麻烦你了今天。”韩文清跟着张新杰走进他房间,现在门边上看后者从床头柜抽屉里拿药。韩文清瞥了一眼,里头并排放着好几盒药,数量还不少。

 

张新杰的行李箱规规矩矩立在衣柜旁边,浴室敞着门,蒸腾出片片水汽,张新杰也一样,湿漉漉的脑袋的身上冒着些微热气。

 

是刚洗完澡吧。

 

 

“喏,白天光顾着买药,也不知道这药是不是你常吃的。”张新杰把口袋递到韩文清手里,“韩老师你注意一下,我不太清楚药性和过敏什么的,如果不能吃就放着。”

 

“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嗯,晚安。”

 

“晚安。”

 

 

韩文清张新杰开始了短暂的每日问安行动。说来也巧,这几天这两个人早上出门的时间都凑在一块儿,连着两天张新杰都在门口遇到刚出门的韩文清,于是也就约着对方一起下楼,在宾馆附近的早餐店一块儿解决早饭。

 

韩文清经过两天的相处也算是摸清张新杰一些脾性,这张新杰吃饭时间从不交谈,一个字一句话也不吐出来。他还喜欢吃辣,说是在B市养成的习惯,没有特殊的情况晚上十一点会准时睡觉,原因是晚上十一点都凌晨六点是身体休息最好的时间段——所以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常常六点起床,工作日和学生一起晨练,休息日就在小区跑步。张新杰还不会喝酒,说是酒精过敏,基本滴酒不沾。

 

同出于Q大,话题总是不缺的。张新杰意外的讲起大学室友的事,还说肖时钦因为近视严重表白错了人,被同寝的他和喻文州嘲笑过整整一个月。

 

 

通过两天短暂的相处,张新杰生活里那些日常琐碎也被韩文清逐渐拼凑起来。

 

 

张新杰的脸突然出现在韩文清梦里。

 

是个缠绵复杂的梦,周遭雾气弥漫,韩文清想睁眼却无能为力,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张新杰的脸。韩文清不确定,他只觉得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好像盛满了水,耳边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呻吟,张新杰好像在哭,声音颤抖着叫韩文清的名字。

 

韩文清。

 

 

韩文清惊醒。

 

才六点,还没到闹钟响起的时间。他恼怒地抓了把头发,睡回笼觉显然不太现实,干脆爬起来洗脸刷牙。

 

韩文清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朦胧的梦境里,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叫自己名字的到底是张新杰还是好几年前在俱乐部那个晚上遇到的学弟。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韩文清终于找到在车上拉倒张新杰那次和这几天的相处时间里不对劲的关键在哪儿。见到张新杰油然而生的熟悉感,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在讲座交流会上有碰面,完全只是因为,张新杰的模样,太像几年前韩文清醉酒后上的那个发情的omega……为什么是像?说不定,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今早韩文清出门得比往常早几分钟,也就多等了会儿。七点二十准时和张新杰下楼赶往早餐店。

 

“张新杰,这几天好像都没听你提起家里的事。”韩文清翻搅他那碗热干面,见张新杰点的东西还没送上来,便见缝插针地问道。

 

 

张新杰摸出纸巾擦拭眼镜,“家里?我父母都还安好,都在X市待着,我父亲也是一位老师。”

 

“不是…我是想问,你结婚了没。”

 

张新杰捻着纸巾的手顿了下,平静开口,“没,还没呢。”他低垂脑袋,额头前细碎的头发荡下来,堪堪盖住眼睛。

 

韩文清盯着张新杰的领口,碗里热干面还剩一半,他干脆撂下筷子,沉下嗓子,“你告诉我,大学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

 

如果那天晚上的人真的是张新杰,那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要是他早就知道我是和他发生关系的人,他为什么装作无事发生?

 

“大学时候的事,也是好几年前了。”张新杰重新戴上眼镜,“我早就忘了。”

 

“不会的,你明明连同寝那些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真的忘了,更何况只是见过谁一面这种事情,即使是一个星期前,我也会忘的。”

 

 

“张新杰!”

 

 

哐当——

 

张新杰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藤椅。周遭有客人侧目,韩文清被吓了一跳却仍死死盯着他。

 

张新杰感觉有无数的汗滑过下颚跌到地板上,神经如同纤绳般紧绷着。他放松刚刚下意识捏住的拳头,捡好掉落地板的皮包。

 

“我突然想起今天有个临时会议,时间来不及,早餐我就打包路上吃了。”张新杰向韩文清微微鞠了个躬,却没看他,“抱歉我先走一步,韩老师你慢慢吃。”

 

 

张新杰就这么跑了。

 

 

之后的半天,韩文清没有去联系张新杰,更没有见到他,男人照常去和组里的人集合。片子拍得一帆风顺,晚上早早收工,韩文清回到宾馆的时候城市刚刚热闹起来,白天的纷杂全沉进高楼大厦里,展现出灯红酒绿的轮廓。

 

韩文清一个人把玩着床头柜那两个至今还没送出去的羊毛毡团子,脑袋里回放着张新杰今早的反应心猿意马。

 

下雨了。

 

 

韩文清隔着窗户看见街上那些扎堆的人作鸟兽散,个个捂了自个儿脑袋往车里屋檐下跑。

 

大雨持续了半个小时,等窗外飘起毛毛雨韩文清的肚子刚好咕噜咕噜叫起来,他把团子塞进外套口袋,到宾馆前台取了把伞出门吃饭。

 

 

韩文清绕过两条巷子,餐馆人太多,他琢磨着打包带回宾馆,晃眼间看到橱窗另一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张新杰?!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伞和饭菜都落在餐馆。

 

“张新杰!你怎么不打伞!”

 

 

韩文清狠狠抓住张新杰两臂,把人带到路边商摊的伞棚底下。

 

“韩文清?”

 

张新杰看起来淋了不少雨,从头湿到脚,袖口能拧出水来,眼镜也早就被雨水冲刷了个遍,韩文清捏他手臂感觉到的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你怎么不打伞,你看着都湿透了。”韩文清把张新杰安顿好,一摸自己手上也没伞,“等着我,我进去买把伞出来。”

 

“好……”

 

两分钟后韩文清急匆匆跑出来,撑起一柄粉红色的伞,一把把落汤鸡一般的张新杰扯到怀里,护着人往宾馆走。

 

“怎么回事,淋得这么厉害,都湿透了。”

 

张新杰视线游移,垂着头,韩文清看不到他表情,“昨天天气预报说没雨,我就没带伞。”

 

“那你就不知道让司机直接送到宾馆门口吗!”韩文清说话恨铁不成钢地提高了调子,转念一想又意识到张新杰过来的方向是反道,出租车绕过来确实麻烦。

 

“……在路口便利店买一把也行吧!”他又逞强的加了句。

 

“劳烦韩老师担心了,我没事的。”张新杰被箍在男人怀里,他小幅度的挣扎换来的是更大程度的搂抱。

 

他干脆也放弃反抗,主动往韩文清身边靠了靠,把伞柄往对方那边推了些罩住韩文清外侧肩膀。

 

“这伞………”

 

韩文清循着张新杰的视线瞟到粉红色的伞面,“我随便拿的把,没注意来着。”

 

“没事,挺、挺好看的。”

 

 

 

“阿嚏——”到了宾馆,张新杰结结实实打出个喷嚏。

 

“你……你先回去,把湿衣服赶紧换了。”韩文清看着张新杰开门,“洗个澡暖暖,现在这天气别着凉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好,今天麻烦韩老师了。”

 

“你别叫我老师,听起来怪别扭我大不了你几岁。”韩文清也刷了房卡,旋下门把,“直接喊我韩文清就是了。”

 

“嗯。”

 

 

韩文清没再停留,他自己这一趟也没好过,全身上下衣服裤子没块干的地方,还把宾馆的伞和刚买的饭都扔在了外头。

 

饭还是不能不吃的。

 

他换下湿衣服,趁着最近那家面馆还没打烊,出门嗦了碗牛肉面。

 

本来以为今天就此告一段落,早上问张新杰那件事也不了了之。不过好在早餐时候那点隔阂也随之烟消云散,韩文清还是觉得不算糟糕。

 

 

这个想法在他再次回房间的时候被打破。

 

“张新杰!!!”

 

 

 

 

“确实是发烧了,还烧得不轻,”医生抖抖手里的温度计,挂上口罩,“吊水比较快,你把他扶过去,等会儿有护士来扎针。”

 

 

“好,麻烦了。”

 

 

韩文清一手揽上张新杰腰侧,一手稳住对方肩膀,把人带往门诊室。

 

 

大晚上的,诊所已经没几个病人。韩文清找了个空位把张新杰安置好,等护士扎稳了针,调好流速。

 

 

张新杰还是昏昏沉沉的状态,脸颊两侧是发烧带上的酡红,一呼一吸间喷出灼热的气息。

 

“你这家伙……”

 

真的是让人难以招架。

 

 

事实上,韩文清已经认定张新杰就是八年前那天晚上的学弟。张新杰不想说,不知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完全处于不想认韩文清这个存在,但是他反常的反应基本就让这成了八九不离十的事实。

 

门诊室的长椅没有靠垫,硬邦邦的,韩文清把张新杰揽过来,让男人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再没多的动作。

 

 

白墙上的钟盘滴答滴答走,时针颤颤巍巍走过大半个刻度,期间护士来换过一次吊瓶。

 

韩文清抬手放上张新杰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下去,张新杰脸上还有些薄汗,韩文清又帮他擦了一道。

 

“张新杰,你怎么就不认我?”韩文清放轻了声调自言自语。

 

他搞不懂了,是不是张新杰有喜欢的人?可这也完全不干涉他承认八年前的事,虽然这几年来韩文清的心都还放在张新杰身上,除了本身萌发的心动和逐年积累的求而不得,还有要为其不负责的莽撞行为道歉的愧疚。即使张新杰心中有人,不愿面对,但不至于一个道歉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吧。

 

韩文清自我纠结也没用,白天忙了一天他现在也累得半死不活。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张新杰靠得更舒服一点儿,嘱咐医生提醒换药后,自己也打算眯一会儿。

 

眼皮还没搭上他就听到张新杰说话了。

 

“我只是不敢认。”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张新杰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韩文清精神顿时起来了,“有什么不敢认的?你不确定那个人是我?”

 

“不,不是。”张新杰缓缓坐端身子,慢悠悠回道:“我早就知道是你,年初那次我看到你,就确定是你了。”所以才会记得那么清楚。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你反应那么大?我只是想求证而已。”韩文清更加疑惑。

 

“那你想求证什么?求证之后又要怎样?”张新杰不答反问。

 

韩文清正视张新杰,目光灼灼,“我要负责。”

 

张新杰短促的笑了一声,“这没什么可负责的,你那天晚上喝醉了,而我发情期没能完全压制,事情自然而然的发生了,谁也不需要负责。”

 

说到这里张新杰停下来,韩文清没接话,只等他继续说。

 

“只不过一次旅途意外而已,就当它是两个人之间的互帮互助。”

 

 

alpha和omega天生的相互吸引,两个人上床也只是在欲望和本能的驱使下发生的,说到底,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因为是一个意外,它的缘由是alpha和omega双方的自然吸引,和对方是谁并没有本质关系。喝醉的alpha韩文清只是刚好碰上了一个散发信息素的omega,这个omega可以是张新杰,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一个omega。

 

张新杰当然不敢认,他只因为那一天晚上就把韩文清装进心里,一见钟情都是借口,两个人滚上床是意外叠加。他总不能告诉韩文清,这个意外,让他自己几年来都没动过心,只有在看到韩文清的时候,情感才超脱理智,扯上一根绷紧的弦来。

 

 

“张新杰!”韩文清压下眉头,尽量在医院门诊室控制想要吼人的欲望。他双手箍在张新杰手臂,几乎是头恶狠狠的老虎在隐忍怒火,咬牙切齿得像要把张新杰一口一口吃掉。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逃避?”

 

“我不是逃避。”张新杰别过头去不看韩文清。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又怎样,没有结果的。”

 

他完全不知道韩文清的心思,八年前不知道,现在更不知道。即使他承认那件事又如何,逼着韩文清一个负责和道歉吗?毫无意义。他不需要韩文清的道歉和负责,说到底是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弄得像是一条债务一笔交易。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张新杰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保留着对韩文清的感情。他们上床那次,说到底并没有感情基础,因为一晚的相处而萌发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理智如张新杰也没有答案。

 

这次旅行他再次遇到韩文清,他还是会因为和韩文清的近距离接触而脸红心动,视线相接都让人苦恼。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喜欢我。”韩文清步步紧追。

 

张新杰陷入缄默,半分钟后终于开口,“……是。”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还有什么问题?”

 

“韩老师,我不需要你的负责——”

 

“张新杰,你给我听清楚。”韩文清把张新杰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深沉的琥珀色眼睛死死钉在张新杰脸上,视线相接。

 

“我喜欢你,这跟我负不负责没有关系,这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你想的那套乱七八糟的要补偿你的可笑想法。”

 

韩文清说到后面几乎是一字一顿。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上床,因为喜欢你才这几年来都没有对别人心动和别人恋爱,都是因为你。”

 

 

 

张新杰左手还扎着针,韩文清把他右手攥在手掌送到嘴边,抵着对方手心,放轻了语调。

 

“你现在明白了吗,张新杰?”

 

 

张新杰接近十二点才吊完水,体温已经降回正常,只是过了平常睡觉的点,困得厉害,倚在韩文清肩上稀里糊涂睡过去。

 

韩文清安顿好张新杰才回自己房间,囫囵冲个热水澡倒头就睡。他倒是睡得比以往几天都踏实,在医院总算把八年前的事情理了个一清二楚,误会一笔勾销。而且他怎么也没想到,八九年等下来,拿到的是个双箭头的HE剧本,张新杰对他的感情简直是意料之外,韩文清这时候就跟中了双重大奖似的,怕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所以哪里是旅途意外,这都是意外之喜了吧?”李艺博把一罐冰可乐扔给韩文清,自己也一屁股落到长椅上挨着他坐下。“收收你的表情,这不挺好的吗,白月光都落你怀里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韩文清拧开拉环,昂头灌下一半,满足地叹口气,“我现在挺苦恼的。”

 

“苦恼个什么劲儿?”

韩文清扬手把可乐罐置进垃圾桶,“苦恼我们婚礼该收你们多少份子钱。”

 

李艺博同志捏罐子的手一抖,“九块钱不能更多了。”

 

长椅后面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通,跳出一个残影,韩文清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那影子就窜上了木板,稳稳当当立在长椅把手。

 

 

是只白猫,全身看不到半点杂色,背上落着两片从树丛里捎来的残缺树叶。白猫规矩蹲在扶手上,看起来一点也不怕人,全然当韩文清李艺博不存在。

 

“哪里来的猫?”韩文清伸手想去逗它,没想到这小家伙自己歪过脑袋,拱到韩文清掌心,一个劲儿的磨蹭。白猫的毛柔软细腻,蹭在手心酥酥麻麻的,稍硬一点儿的胡子和尖耳朵也有意无意蹭过来。

 

李艺博瞥了一眼,发出有猫人士的感叹,“这猫亲你啊,不像我家那个,一开始只知道给我添麻烦还不让我摸。”

 

韩文清把玩着小脑袋,适力地挠搓白猫下巴,“它看起来不像是流浪猫,身上这么干净。”

 

“那就不一定了,这周围的猫都戴牌子的,大大小小的我也认个八几分,还从来没见到它。”

 

猫咪惬意地打起呼噜,喉咙冒出满意的响声,干脆打起胆子,抬步打算踱到韩文清大腿上。

 

突然起来的手机铃声把猫下退两步,一个跃身又回到长椅扶手上。

 

“新杰,怎么了?”韩文清接通电话,“好,我马上过来。”

李艺博还准备逗猫呢,被韩文清一嗓子吓回座位上。韩文清来不及顾及那只白猫,起身就准备走,“李艺博,把车钥匙给我。”

 

“什么情况,你急成这样?”李艺博赶紧把钥匙从裤袋里掏出来,递到韩文清手上。

 

韩文清沉着嗓子回道,“张新杰情况不太妙,”电话里男人声音急促,句子也断断续续,“可能是昨晚高烧复发,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点儿!”

沙雕碰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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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张】夏天北冰洋 03

篮球赛来得比想象中快,学生们呐喊的声音高过知了的鸣响,在黏腻的夏天撕出一条缝来。球场上的势态瞬息万变,坐在观众席的最前面的张新杰看得眼花缭乱,视野里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比平常训练的时候窜得更乱更快,往往在他一个眨眼的前后,球就不知踪影。

目前为止一中队伍状态良好,27:12算是遥遥领先。

张新杰同学也觉得奇怪,明明平常都是看起来相当散漫或是嬉笑的人,上了球场永远是活力无限无比严肃的模样,鞋底在塑胶地面上摩擦都显得那么有力,抢篮板时更像是几头互相嘶吼的大型猫科动物,决绝利落又冷酷威严——至少韩文清是这样的。正在张新杰感叹的时候,黄少天再次半路截了对方的球,一个晃动把球推给韩文清。闷热空气里震动摇晃的篮板证明着一中又进一球。完美的两分球,带动掌声和呼喊。

一声哨响,上半场正式结束。韩文清从场上退下,直往张新杰这边来。

这时候的韩文清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燥的,他的脸颊、脖颈、还有手臂和小腿全都覆上了汗渍,发梢上苟延残喘的汗水在阳光底下十分刺眼。

张新杰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冰冰凉凉的矿泉水瓶身已经挂了一层水珠,韩文清接过来拧开咕噜咕噜灌下几近三分之二,张新杰似乎想说点什么,喉头滚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下就换场了,你到那边去坐着。”

“我知道。”

张新杰应下,等韩文清喝完水归队,他才收拾好身边的东西搬去新的阵地。

下半场打得比较艰难,露天的灯光球场此时被太阳炙烤出浓烈的塑胶和尘土的味道。双方队伍都已经换过几次人,王杰希下场李轩接上,张佳乐和退下来的周泽楷击了个掌再次上场。

呼喊和哨声此起彼伏,记分板刷刷翻过,黑红色数字相互追赶。

而张新杰眼里,最醒目的永远是一缕亮眼的红色。那是韩文清脑袋上的发带,短硬的头发下牢牢箍着如同夕阳醒目的猩红发带,在混乱复杂的球场上成了张新杰的启明星般的存在,吸引他的视线。

最后一声哨响,篮球撞击上篮板,记分板定格,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黄少天第一个大吼出声,领着全队簇拥到韩文清周遭,一队人揽着肩围圆,十分老套俗气地庆祝起来。比赛结束,大多数学生粗略的向篮球队表示祝贺后揣着结果散去,后续摊子交给老师理,篮球队的人已经勾肩搭背商量起晚上的聚会。

韩文清走到张新杰边上,后者自然而然地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去。

等韩文清喝了快一半张新杰才察觉到什么,出声制止。

“啊矿泉水…”

“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放太久,不冰了。”

他没说这瓶水是给自己准备的,本身就是常温——更不会再刻意提醒一下韩文清这瓶是自己喝过的吧!

韩文清像是没在意什么,“晚上篮球队聚会,记得跟你爸妈招呼一声,不清楚会搞到什么时候。”

张新杰一脸疑惑,“你们篮球队我去干什么?”

他看到韩文清的脸黑了一半,接着脑袋就被对方薅了一把,“你张新杰这么快就翻脸不认队了?那你把我载你回家的车费给了。”

哪能拒绝,张新杰差点笑出来,和韩文清并肩走到校门口,挥手再见。

篮球赛安排在周六,张新杰下午还得回家收拾收拾去补课,韩文清要在学校多留会儿把比赛完剩下的尾巴处理处理。

周六的六路公交乘客不多,张新杰投了硬币非常轻松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稳。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为了看比赛他放弃了平常按时的午睡,睡觉的念头被张同学频频推后,现在睡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摇摇晃晃的车厢和混浊闷热的空气,加上司机驾驶位传过来的犹如摇篮曲的柔缓曲子,把张新杰推入梦乡,梦里场景模糊不清,故事大抵发生在某个教室,耳边有铅笔划过纸页沙沙的声响。


韩文清灌下一大口北冰洋,喉结滚动带落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细汗。冰凉汽水在口腔里蹦蹦跳跳,气泡在舌尖炸裂,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口腔直接窜进耳朵。

太阳跟锅里的鸡蛋一样从耀眼的金黄过渡成烤焦般的橙红色,火舌大喇喇地舔舐猩红的塑胶跑道,塑胶奇异浓烈的味道在炙烤溢出来,和操场上无所遁形的细微灰尘搅和在一起。

韩文清沿着四百米的跑道晃晃悠悠,右手拎着一罐本来冰冰凉凉现在却已经偏向常温的北冰洋,瓶身上密密麻麻的水珠打湿了他的掌心。

韩文清也记不清他在这儿转了几圈了,自己脑子里唯一一个想法就是这圈结束他就回家冲个澡,还必须找个垃圾桶扔掉这个玻璃瓶子。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半分钟后被张新杰截了道。

那个家伙还背着书包,深蓝色书包松松垮垮,里头塞的课本不超过三本。

“你下课了?今天好早。”韩文清问他。

“我从老师那儿直接过来的,回来拿教材,刚好看见你。”

张新杰挺着腰板梭了两把书包带,“一起走两圈?”他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抬头继续说道,“今天我也骑单车,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并且现在也还早。”

韩文清自然是没拒绝,聚会约在八点,从学校赶到集合地点骑单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时间绝对是够的。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气温比不上下午那会儿,阳光也远不如大中午那么刺眼,说不上热,也许更像是闷。闷得出奇,像是最后那几缕火红的太阳光有了真切的形体,变成火红的海绵,从云端压倒地面一样。

一开始韩文清还觉得有那么点别扭,空荡荡的操场上就他和张新杰甩着手晃荡,怎么看都有点不自在。好在两个人聊起来他也就自然而然忘了莫名其妙的突兀感,原本不知道何处安放的双手顺其自然插进了裤兜。

两个高中生男孩说白了聊不出来什么,话题围绕着学校和生活,学习近况、日常玩乐、周遭那些稀奇古怪的小道消息。几句话一个来回,磨着磨着就走完两圈。

韩文清陪着张新杰上楼拿东西,看他把补课的书包放到桌上,只带走两本夹了作业的教材。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从车棚出来,踩着单车呼哧呼哧往约好的那条街赶。

说是庆祝胜利的聚会,实际上更像是个以庆祝为幌子的小型狂欢。往街上一站也是高高大大十来个大男孩,仿佛脱了校服就不再受学生身份的桎梏,甩开了膀子把以前没试过的不敢尝试的全试一遍。

一群人扫荡了夜街的游戏摊位,平均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两三个五颜六色的毛绒绒,黄少天甚至开起了儿童式碰碰车四处碰瓷,无脑追着张佳乐跑导致自己被一众大家长围观——这段记忆在此之后成为了黄少天最想抹去却无数次被其他人狠心揭开的黑暗记忆。

看起来最正经的张新杰被推上KTV包厢首唱,后来他埋怨韩文清见死不救,殊不知后者其实是最幸灾乐祸那个。

“当泪痕勾勒成遗憾,

回忆夸饰着伤感,

逝水比喻时光荏苒,

终于我们不再,

为了生命狂欢 为爱情狂乱,

然而青春彼岸,

盛夏正要一天一天一天的灿烂。 ”

他唱得规规矩矩,吐字清晰,比平时更显低沉安静的嗓音从喉咙溢出来,柔缓的调子压下其他人的议论和谈笑。

角落里的韩文清盯着坐在麦克风前的人,一时拎不清思绪自己该干什么。他只看到张新杰低垂着脑袋开口低唱,对方的声音仿佛在麦克风里流窜一通捎上了电流呲啦呲啦,带着刺往身体里钻。

“当泪痕勾勒成遗憾,

回忆夸饰着伤感,

逝水比喻时光荏苒,

迎接我们到未来。”

张新杰一首歌唱完他似乎仍在晃神,直到对方坐到他身边才反应过来。

“你困了?”张新杰开了个好头,其他人也都跃跃欲试,包厢里吵得厉害,张新杰不得不提高音量。

“没…你唱歌挺好听的。”韩文清朝他摆摆手。

“我还没听你唱过,你怎么不去?”

“我五音不全。”

“张佳乐也这么说,说你以前唱歌把小孩子吓哭了。”

韩文清眉头一皱,“他背后造谣,抹黑我!”

说完韩文清才发现自己像是跳进了对方挖的坑,“反正你是别想我上去唱。”

他赌气般灌了一整杯冰水,再没回话。

“你会画画是吗?”张新杰问他。

韩文清思绪打了两个转,心想张新杰这家伙还真是想起一路是一路,永远摸不准他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不会,只会乱涂乱画。”

勉强算作爱好之一,自习上闲着没事会涂两笔,没正经学过,兴致来了就画。

“画得很好看……额,之前无意间看到过几张,”张新杰认真地解释了下,“没有悄悄去翻。”

韩文清十分敏感地听着张新杰的一字一句,生怕错过了什么讯息,偏偏又怕对方琢磨出古怪,掩耳盗铃的咳嗽了两声。

“咳,都是画着玩儿的,”他还在思考怎么接下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能教我吗?”

韩文清沉默。

两分钟后自暴自弃般回了句,“那你教我唱歌,我们扯平。”

或许韩文清自己也没想到,他和张新杰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聊得来。

韩文清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都很普通,他拥有大多数学生都拥有的记忆,成长的过程大同小异,没有过什么大风大浪或者离奇的狗血剧情。他热衷挥洒汗水,也喜欢沉下来一个人练习素描,长得似乎凶了点脾气也不小,不过还真没正儿八经打过架,在街头巷尾称个什么老大老二之类的。身边不少人说他早熟,其实他和所有高中的男孩子一样,全身上下都充满着青春的气氛和力量,只不过他懂得收敛,只露出圆滚滚的壳。

遇到张新杰,他像只小老虎那样偶尔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给对方挠一挠。

张新杰坚持到十点决定先走一步,而韩文清也捞起夹到的娃娃和射击摊位上奖励的小玩意儿跟着张新杰离开,给的理由是身为队长有必要保障每一位成员的安全,放张新杰一个人回家不太放心——当然后头半句全被他吞进肚子里。

小城的十点正是热闹到冷清的过渡,两辆单车在宽阔安静的马路上划过,偶尔激起两声车铃响。

张新杰突然惊呼一声,韩文清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钥匙放包里了。”

“包呢?”

“落学校教室了。”

“……………”

韩文清确定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半夜来学校,学校大门的大爷已经收了扇子和折叠椅开始收拾桌上的记录表,他们猫腰轻松地溜了进去。

教学楼的灯已经全都熄灭,张新杰借着韩文清随身携带的小型手电筒摸到六楼教室,顺利取回了书包里的钥匙。

本该一切顺利的,直到韩文清慢悠悠开口,“我们翻侧门出去。”

“怎么了?”

“大门关了。”

谁也没想到门卫老大爷会溜得这么及时。

韩文清倒是波澜不惊,直接带着人往另一头的楼梯走,“我们从侧门翻出去就是侧巷,然后绕到早餐铺取单车。”

夏天,夜晚,黑漆漆一片,有那么点讲鬼故事的气氛。不过这个提议迅速被跟在韩文清身后半步的张新杰否决,存活不过三秒。

估摸着五分钟后,他们摸到了侧门。韩文清虽然还没翻过学校的门,其他的却是翻过不少,一踩一踏两手使劲就上了门墙。他蹲在上面给张新杰照亮,等后者爬上来后一个蹬腿就飞下了墙。

这一头再没什么可着力的,只能硬跳。韩文清着地砰的一声响,搞得张新杰心惊胆颤的。

“下来吧。”

“你腿没事吗?”

“当然没有,你快下来。”

韩文清狐疑地盯了张新杰两秒,“你别是不敢吧?”

“我……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吧!”

“噗,这算嘴硬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张新杰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张同学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韩文清。

韩文清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得到了最稀缺宝贵最难收集的卡牌一样让他莫名心情愉悦。

他忍住笑意,在门墙底下对着张新杰张开双臂,像某个记不清名字的英雄。

“你跳,我接住你。”

【韩张】梧桐林 Chapter 06

去山上寺院烧香拜佛是张佳乐提出来的。

下午一点半,韩文清一行四人在去往计划表上下一个郊外景点的路上堵了二十分钟,韩文清单手搭在方向盘,右手挑开了车载广播开关。

路况的最新消息重复播报,主持人字正腔圆,说这个路段前头出了个不小的连环车祸,伤者数十,多车货物遗落。

“我靠……”张佳乐听得心惊担颤,半分同情半分毛躁问韩文清,“这边还有其他路不,这么等下去也不行啊。”

孙哲平眼尖,逮着了个看起来挺通畅的下坡路道口,“那儿下去走得通吗?”

韩文清瞟了一眼,“那边也是出市区的,不过只能通到山上去,到山上寺院就没路了。”

“寺院?可以烧香吗,我们去求签啊!”张佳乐没抓重点,致力于跑偏。旁边的孙哲平少有地表示赞同,并对前方恼人的拥堵进行了二次谴责。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山上就一个寺院,老一辈的人会习惯上去上两炷香。”韩文清说道。

“那不如就上去,这边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孙哲平挑挑眉毛,身边的张佳乐不假思索地举手附议,再堵下去弹药专家就忍不住要扔手雷了。

正副驾驶座上的韩文清和张新杰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很快掏出手机搜索了通往寺院的路况,确定出市上山的路线畅通后给韩文清交待了下,身子前倾熟稔改换了车上导航的目的地。

因为路线是单向,又加上专门到山上上香拜佛的人着实不多,这一回几个人几乎是畅通无阻。五十分钟后,韩文清的车停在了隔着庙宇几十阶石梯的停车坝。

在过新年这个早堵半小时晚堵一刻钟的时期能碰上一次毫无堵车顾虑的出行算是乐事一件,张佳乐在车上就开始跟着车载音乐摇头晃脑,元气十足的哼唱混着音乐压过了几句边上孙哲平和霸图正副队的扯淡。孙哲平当然早就习惯了,草草应付几句就没再继续,却也没打断张佳乐的自娱自乐。

寺院前头是卖票的小屋子,韩文清递了张红票子进去,从套了件羽绒服的老和尚手里接过四张印得花花绿绿一看就逼死过不少乙方的门票。张新杰就在他身后等着,另外两个却是还落在后面。

张佳乐兴致勃勃摸出了手机,换着角度和APP滤镜拍了好几张还算恢弘大气的主庙门。

以黄绿为基调的建筑看起来很养眼,古朴大气又不失精致典雅,养眼的色调和所谓的对称美学在张佳乐脑子里不那么连贯的划过,这大概就是他乐此不疲摆弄手机的原因。

孙哲平吸进最后一口烟,反手把烟屁股辗灭丢进石狮子旁的垃圾桶里,“好歹里面还供着神仙呢,张佳乐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儿?”

大摄影师头都没回,拍完照就近距离去瞅那石门上的字雕,“我可是第一次见这种庙子,神仙们都大度得很,才不会小肚鸡肠跟我这个新人计较。”

“你倒是很有兴致虐菜鸡。”孙哲平嗤笑。

“拜托,谁拉的谁,把我叫去网吧打游戏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更何况谁砍得最多你心里一清二楚,我连帮凶都算不上。”

“那明明是因为小学生放假,菜鸡扎堆来好吧?我——”

“票买好了,进去吧。”韩文清晃晃手里的门票,硬生生打断了两个人的扯皮,靠在门口等后头三个人上来。

在来的途中韩文清稍微提过,山上这寺庙不大,以前也就周遭的老人来拜拜,现在逐渐发展成半个旅游景点,开发半途而废,没把项目做起来。不是什么大庙,跟个小寨子差不多。正因如此,韩文清才能大摇大摆把车开进三门,直接在庙群前头落脚。

两两并排走过三四米长的幽暗甬道,木质建筑潮湿而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穿过甬道就算是正式进了寺庙,韩文清在前头引着,张新杰落后他三两步的距离,剩下两个没啥经验的则是乖乖跟在后头。

进庙顺着左道走,途径两个小殿,张佳乐眼睛直往里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一伙人穿过一条红木回廊,出口右前方便是烧纸上香的香坛,一米多宽的青铜坛鼎里香灰几近没顶,长短不一的残香后头是纸灰堆积鼓起来的小山丘。冬天还是有风的,虽然不大,却也能吹得细碎灰屑满院子都是,加之冬天干燥的天气作怪,张新杰总觉得鼻子有些痒痒。

张新杰看了两眼那铜鼎,朝韩文清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韩文清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附近的人烧纸成习惯了。”

寺庙里头通常只上香不烧纸,张佳乐自然不懂这些门道,就觉着新奇得厉害,摸了几张零钱去边上买了两沓黄纸和几根香过来。他递给孙哲平一沓,后者摆摆手拒绝,说是没兴趣。

“我看你才是对不起观音菩萨呢。”

张佳乐便转身扔了一沓在张新杰手上,撇撇嘴三步作两步踏上石梯上香去了。

张佳乐哪干过这个,从小到大他对庙宇啊神明啊完全不放在心上,今天完全是有了机会出于好奇才生出了兴致。他前头刚好有个老阿婆带着孙子来拜,烧完纸祈了愿退出来。张佳乐侧过身子给他们让了道,随后跳上那个四五平米的石台。怎么烧纸点香,插香祈愿都是现学现用,张佳乐学着老婆婆的模样一拜再拜,至于祈愿,就和小时候过生日吹蜡烛一般,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瞄一眼鼎里的香又闭上。

韩文清瞅着石台上低垂着脑袋的张佳乐皱眉,转头提醒张新杰:“你等下别一下子扔那么多,一半就够了。”

“我知道,”张新杰接下话,随即将手里的黄纸一分为二,把右手那半沓朝韩文清递过去,“队长也拜拜吧,就当新年祈愿了。”

韩文清没拒绝,接过那一半黄纸,和张新杰并排踏上了石台,下来的张佳乐应该是迎着风吃了烟,憋红了脸找张副队讨了两份纸巾悻悻而归。

石台正中是青铜炉鼎,绕过去就是供着佛像的殿宇,漆红木门对开,门槛前后已经积上小半指深的纸灰。偶尔碰上对门的风,那些灰屑就飘摇起来,落到佛像和供桌,还有几根漂亮老旧的房梁上。

韩文清上学期间没少来过这儿,供拜的规矩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生在X市长在X市的张新杰对此也并不陌生。两人默契地散了黄纸,一人一边,捻着轻飘飘的黄纸往鼎里递。把纸推完再拿香点燃,将三根燃顺了的香插进去,合掌肃立。这两个人都有那么点儿经验,不会像张佳乐那样在祈愿的时候被鼎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注意抬眼偷瞄。

估计张新杰还会在心里把祈愿内容有条有理列个一二三出来,心底自带报数,用词规矩礼貌,打印出来犹如荣耀职业技能表般。

韩文清一激灵,觉得自己想偏了。三两秒祈完愿,松了手睁眼,下意识去看左手旁边还闭着眼的男人,视线顿了下,跳到渐淡的烟雾中。

韩文清日常里算不上一个多心细的人,打小养成的习惯,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从不花费过多的心思和精力。上香这事他已经十几年没做过了,自从他辍学走上了打游戏的路,离了家,就再没来过。他还挺庆幸这路没怎么变,还能摸索着上山来。庙里头看着没多大变化,甚至门票都一分钱没涨。大雄宝殿前头还是那几棵桂花树,长粗了些,隔着老远还能看到那棵高出庙宇一倍的古柏,粗壮枝干上绑着密密麻麻的祈愿牌和红绳。
时间好像没在这孤零零的寺庙里留下什么痕迹,风和云都在这里停留,红黄庙群在山腰留存几百年也一如当初。

“队长?”

张新杰稍微提高了声调,韩文清才回过神来,抬手束了把衣领。“没事,你弄完了?”

见张新杰点头,便踏开步子下石梯。

“老韩啊我说你们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夫妻对拜呢?孙哲平,快跟上!”

张佳乐丢下两句调侃,甩辫子进了下一段回廊,给孙哲平留下个潇洒的背影。

【韩张】夏天北冰洋 02


韩文清张新杰和黄少天面面相觑,视线在门诊室浑浊的空气相触足足半分钟才分开。

“你们……”韩文清沉不住了,挑开话头。

“额,如你所见,黄少天这个家伙出医院就崴了脚。”从门后头窜出来的张佳乐指指歪在沙发上的黄少天,脸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自己也找了个座椅一屁股安家,“喻文州去给他挂号了。”

“得多久才能好利索?下个星期训练还行吗?”韩文清问他。

黄少天自知理亏,平常就没怎么闭上的嘴这时候安静得很。现在就得乖一点儿,自己没事作得太多影响了正常训练本就不该,要是张佳乐再一番煽风点火他威武盖世黄少天今天就得命丧韩文清之手。

“那个,我也还不太清楚啊!不过看这样子明天是来不了了,老韩你看这……”

韩文清心里一顿暴躁,炎热的天气像是助长了胸口那团火一样。追究起来黄少天出事他也有责任,毕竟他们一群家伙是帮自己送张新杰过来,要没这档子事这一连串的屁事就没那么烦人了。

说到这他又想起刚刚张新杰那个问题,他一顺嘴就答了,等反应过来对上张新杰眼镜背后莫名其妙得不知如何形容的眼神的时候,一心只想把这只四眼仔脑袋摁进被窝里使劲儿薅他头发两把。好在黄少天推门进来哐哐当当一通响打破了尴尬局面,某种意义上简直是救韩文清于水深火热。

黄少天脚崴了是事实,医院开的诊断单也足够给他正大光明地请上几天假,可是十来天后就是篮球校联赛,他们一中杠上老对头五中,黄少天身为主力之一自然不可或缺。

妈的。

韩文清一个脑袋两个大,对病号黄少天撒不上气,旁边张佳乐又是无辜路人一个,一股子闷气只能往肚子里塞。

直到他回头看见张新杰。

“我觉得这不合理,韩文清。”

“我已经申请了,主任假也批了,你跑不脱的。”

“…………”

清爽的周一早自习,张新杰同学离开了吵嚷的教室,站在王杰希边上,正式对篮球队队长韩文清提出了抗议。

早训的内容其实不多,不过是诸如耐力跑阶级跳的常规体能训练而已。清晨还算新鲜的空气里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随着集合哨声的响起,懒懒散散的学生们干净利落地站了俩纵队,然后一如往常地撒开步子开始早训。

篮球队的早训自成立就有,这么几年下来因为队长的变更早训的内容和执行力也非千篇一律。韩文清这个家伙脾气是暴躁了点儿,长得有点凶,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好队长。

“——我不这么认为。”张新杰气喘着回了一句,“至少一个好队长不应该强人所难。”

“可是既然作为队内一员,完成…”

“我不是篮球队的。”

这下喻文州不回话了,视线在跑道另一端训人的韩文清和跟前两三步距离刚结束一千五百米跑的张新杰身上来回走了一遭,眯起眼睛招招手,丢下“祝你好运”四个字跑路。

纵使张新杰和韩文清距离了百八十米,中间隔着一个完整的足球场,也不妨碍韩文清训人的吼声和一拍一停的口号跑到张新杰耳朵里,操场一侧教学楼里也有从不间断的朗朗读书声应和,差点把张新杰压趴下。

烦啊,怎么可能不烦。

张新杰在运动方面本身就没什么强项,身体素质比不上韩文清那种大块头,技术训练上在篮球队待了已经两年的喻文州张佳乐。他倒是有晨跑的习惯,假期都在坚持,早训里的长跑除了强度大了点儿之外还算不上多困难,其他的就不行了,早训五十分钟下来有一半的时间韩文清都在冲着他吼。

让张新杰心烦意冗的还有另一点,他好好的每日计划,就让韩文清这一通抓壮丁的操作给搅乱了。早自习耽误的进程必须全部在午休和晚上补起来,无疑又加重了张新杰的担子。他还思考着如何调整才能把这突如其来的篮球队训练占用的时间严丝合缝地补上,手肘就被捅了一拐。

“张新杰想什么呢,你不吃早饭的啊?”

张佳乐虚揽了一把心不在焉的人,扯着对方衣袖往足球场大门走,“今天早上准备吃什么?”

张新杰深吸了一口气,“油条搭稀饭吧。”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的学生大多数扎堆挤出方方正正的门框结群成队赶往食堂,只剩零散几个学生还屁股不离椅子。张新杰就是其一。

“韩文清真准备把你带进篮球队啊?”

肖时钦是之二,作为班长的他还忙着整理上一周的各项视察记录,一条一条理规矩了写成周记录,下午就得送到班主任手上。

“不可能,”张新杰从抽屉里掏出软绵绵的面包,扯开包装袋,“拉着我好玩而已,我这个样子是不可能正式进篮球队的,他准我还不准呢。”

“那他真是过分哦,强迫你跟着他们走训练,累都累死了。”

张新杰愣了下,低头咬下一嘴面包嚼完咽下才回话,“他也是好心。”

“别吧,我头一次晓得…”肖时钦顿了顿,小脑袋从密密麻麻的记录本里抬起来,“哦,我大概明白了。”

韩文清在班上的形象不差,属于那种成绩一般但挺有人缘的一类,不管是篮球队队长的职务还是平日里老师交待下来的体力活,他都完成得比大家想象中更好,虽然人脾气是大了点儿,容易凶人,但却从来没做过什么不讲理的事。肖时钦作为班长当然深谙这点,上周张新杰中暑那件事情他也晓得,被张新杰这么一点醒,心里大概也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仍在安安分分誊视察记录呢,就听见旁边张新杰叫他名字。

“韩文清会画画?”

张新杰停止了咀嚼,视线飘到隔他不到两米远的课桌上。那是韩文清的桌子,估计是刚刚走得急,桌上的书本和铅笔被衣摆或者手肘扫到了地上。五颜六色的作业本里散出来几张素描纸,上头爬满了灰黑色的铅笔痕迹,深一些的碳灰被手掌蹭开,晕成毫无规律的浅色。

肖时钦循着张新杰的视线看过去,小幅度地扬了下下巴,道:“是啊,韩文清他啊,好像什么都会。”

说完又踌躇了下,“就是成绩总上不去。”

张新杰在篮球队适应得很快,一周过半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跟上了其他人的步子,早训也过得有模有样。下午放学后的加训张新杰是不参与的,韩文清允许他提前走人,毕竟韩队长的初衷也不过是让张新杰磨磨体质,把身体素质拉一拉。

不过张新杰倒是每天都有留下来,他会按时坐到灯光球场的观众席,队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知道张新杰这个特别的存在,于是也就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家伙当做偶尔调笑的对象,自顾自地把韩文清和张新杰的“私人恩怨”嚼来嚼去。

黄少天在周四活蹦乱跳回到学校,并准时出席了篮球队早训。而被拉过来临时凑场子的张新杰却没有离开,用他的话说,他已经调整了时间安排,再改一次他也懒得。

太阳从树梢落到医院后山,静校的铃声响起,篮球队的家伙也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时间是七点半,斑斓的云彩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闷热的风捎带着学校对面夜市的烤肉味馄饨味冲到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们脸上,单车清脆的铃响则在前方为他们开路。

蓝白校服上带着阳光味道的少年总喜欢成群结队,家距离学校近的那些家伙习惯在本来就不宽的马路上扎堆打闹,而那些需要走上半个小时甚至更久的学生却是一早就奔去车棚,一群人在马路上拉出整个车队来。

篮球队的人由于加训推迟了离校的时间,自行车在马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他们一半往东,一半往西。

黄少天叽里呱啦了一通向喻文州和李轩道别,接着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说是他爸给他带了新的游戏机得先走一步。

“有了游戏忘了队友!黄少天你真恶心!”

张佳乐一手稳着车把一手朝黄少天远去的背影比了个中指,接着转过头来,视线直往张新杰那边去。

“张新杰,要试试乐哥的车吗?”他拍了拍车龙头。

而此时的张新杰同学抓着韩文清肩膀,一只脚正往对方的单车上跨,看了一眼身前的韩文清。

“不了,我还是搭韩文清的吧。”他顿了下,“反正也习惯了。”

最后一个字和他的脚一起落下,张新杰稳稳地踩上韩文清单车的火箭筒,如同前两天那样把手搭上前面男孩的肩膀紧紧摁住。

训练时间到七点半,而这个小城的最后一班公交在七点一刻准时进站休息。

所以我的出行只能由你们负责咯。周一那天傍晚张新杰狡黠地眨了眨眼,接着熟练地跨上了篮球队队长的单车。

张佳乐得了答复,转过头顺势一只脚蹬下,暗粉色单车超前奔走。

“走咯————”

五六辆单车一一冲进风里,车铃叮叮铃铃响成一片,车轮在粗粝的泊油路上碾下浅淡的辙痕。

张新杰站在韩文清身后享受着傍晚的风从闷热变得凉爽,他听到他和韩文清的衣摆在风里簌簌作响,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到周遭学生的呼喊,听到街道和巷口一同炸响的车铃。

韩文清一如既往平稳地一次又一次蹬下脚踏板,和上个星期一样,也和两个月前一样,甚至像是他在这个小城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一样。

他再次感受到两边肩膀传递过来的热度,像是有一股暖流隔着布料从背后那个人的手掌窜到自己皮肤上。温度在他四肢百骸流窜,像北冰洋炸裂在口腔一般。

韩文清深吸了一口气,发猛力踩下几脚。他的单车在风里哐当作响,超过张佳乐和王杰希跃居第一位。

张新杰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韩文清能感觉到他肩上的手掌轻微的收拢。张新杰的声音突然在嘈杂的风里清晰起来,韩文清听到了。

热烈的夏天,万物生长。

【韩张】夏天北冰洋 01


是夏天了。

韩文清兜里刚好还剩一块钱,他进杂货店找老板用一块钱硬币换了一根老冰棍,徒手扯下包装,断断续续舔起带着沁心甜味儿的冰块来。

小城里的夏天又热又长,像条哈舌头的癞皮狗,趴在大街小巷死活不肯走。一条街就是一个小蒸笼,热辣辣的阳光跨过稀疏的泡桐树叶子,像被打破的破璃碎片一样明晃晃打在韩文清毛茸茸的脑袋和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冰棍融化的速度比上个周又要快上几分,白白亮亮一整根冰棍一半进了韩文清肚子,一半的一半化成水钻过指缝从他手掌流到胳膊,至于最后那一点儿,扒不住冰棍柄,跳崖自尽,死在荒漠般干裂的砖缝里。

韩文清倒不怎么在乎这个,半根冰棍足以缓解短时间的燥热,但是一手臂的水就很麻烦。那种老冰棍化成的水是黏的,糊在手上让韩文清有种弄泼502的错觉。但是他丝毫没有办法,包里矿泉水瓶是空的,附近也没有能洗手的公共卫生间,他甚至连能擦擦手的纸巾都……

“给你纸,先擦一下吧。”

好吧,现在有了。

“谢了。”韩文清愣了下才从男生手掌里把那包纸巾接过来,记忆和包装贴口同时打开,他赶紧补了一句,“张新杰。”

韩文清和张新杰因为各自的名字叫起来都像女孩子而被黄少天取笑过,王杰希则由这个话题认认真真讨论起周遭各人的姓名之道,举了喻文州和叶修的例子,说他们名字听起来比韩文清张新杰更柔美些。黄少天当然不准王杰希这么说他班长,浪费了整整一个早自习的时间跟王杰希单方面扯皮,最终在早训结束的时候也没能和后者达成一致。

篮球队的早训结束得比教室里的早自习早,韩文清皱了眉,点名批评了小话没停的黄少天,在求饶声里毫不心软给了他绕操场五圈的加训。

模模糊糊的夏天,太阳起得比鸡早,彩色的云在天际翻滚涌动,带出稀稀拉拉的风和昨晚没散完的星宿。拉起来的先是太阳,再是橙黄的溏心蛋。

张新杰这个习惯真的奇怪,星期二早上的鸡蛋面和每个星期天下午的北冰洋,准时得像是夏天每早升起的太阳一样。

提前到食堂的韩文清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一份水煮馄饨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碗底剩了小半清汤漂着几撮葱苗。他看着张新杰端着面小心翼翼挤过拥挤的人群踱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到他左手边的位置上。

韩文清和张新杰认识也才不过两个星期,半个月前转学生张新杰正式进了2班,在一个炎热下午给了韩文清半包纸巾,两个人就这样熟悉了。

奇怪吗?奇怪。韩文清觉得张新杰那包纸太香了,又甜又香,用起来有种娘唧唧的感觉,他扔包装的时候专门注意了下,是香橙味儿,太娘了,他还是有点嫌弃。

奇怪吗?不奇怪。两个人确实熟悉起来了,这个刚来的新同学,和韩文清住在同一个小区,区别在于韩文清家房子是买的,而张新杰家是租的。一个A栋一个B栋,加上乘电梯的时间,五分钟就能实现两方会晤。

所以韩文清帮张新杰占座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早训结束得早,到了食堂看心情买早餐,等张新杰下早自习过来,他就差不多刚好吃完,在张新杰的位置旁边留下一个热乎乎的座椅。

是夏天啊,不喝点冰是不可能的,张新杰偏偏不喝,雪糕冰棍也不吃,韩文清说他没被热死真的是全凭一口气吊着。所以韩文清会习惯早上给张新杰带一碗绿豆稀饭,不是粥,是稀饭。

张新杰肯定还是接受了,绿豆稀饭真的合他胃口,清甜可口的绿豆在夏天比干巴巴的小笼包和烧卖好上不止两个档次,而且学校食堂的包子馅是真的难吃,他和同桌肖时钦早就一同谴责过。

张新杰喝北冰洋的习惯倒是他主动告诉韩文清的,那天刚好是一周最后一天,算不上熟络的两个男孩在小区门口小商店相遇。张新杰恰好在冰柜跟前拿自己熟悉不过的饮品,看到进来的韩文清顺手就多拿了一瓶。

“我还以为你什么冰的都不喝。”韩文清扭了瓶盖,漫不经心道。

张新杰看他一眼,也开了瓶盖,和韩文清一起坐在小区唯二的长椅上。

“是啊,但是我会喝北冰洋。”

“哦……”

韩文清纠结了两秒,愣是没想清楚怎么回他。自己也有点晕,算了,喝就喝吧,哪来那么多屁话。

他还真没喝过北冰洋。至少在他记忆里没有喝过。

韩文清是个不怎么改变的人,吃喝的口味,衣服的选择,他都少有变化。可能一天早上早饭是灌汤包,那他可能吃一个月的灌汤包。所以在今天之前,他基本只喝矿泉水和崂山可乐。

他灌了一口。

酸啊,真的酸。

他被刺激得眉毛都拧起来了,舌尖全是酥酥麻麻的感觉,好像有千百个气泡在舌头上开会似的,一个个炸开。

但是表现得太明显好像很丢面子。

他疑惑啊,同样都是橙子味儿,怎么纸巾闻起来又甜又腻,汽水喝进嘴里就跟酸水炸弹一样。

六路公交从他们跟前驶过,屁股吐出两口黑烟大摇大摆跑路。夏天啊,汽油的味道和灰尘的味道都是毒药。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

“停——!!!张佳乐你唱得太恶心了吧!!!”

黄少天几乎是忍无可忍地强行打断了张佳乐的歌声,他上前扣住了张佳乐脖子,也不管手里拿的冰棍化了水滴进这人衣领里。

张佳乐被冰水激得一哆嗦,胳膊肘往后一拐直直挺进黄少天腰窝。

“妈的黄少天你杀人是吧?!”

“杀人的是你吧!你唱歌真的要命——!”

张佳乐抖抖衣领,跨大步子隔黄少天三米远,扯了纸巾把胸口的汗和冰棍水抹干净,揉成团冲垃圾桶投篮。哐当一声响,三分球进洞。

“你好烦,傻逼是无法体会夏天疯狂滋长的情愫的。”

“呕,你还不如说兔子全年发情。”

青春期的男孩子,对情啊爱啊那种话题不屑得很,提爱情却又不好意思提性,说不在意却又偏偏心里打鼓。明明说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是男人最大的浪漫,偏偏又在进球时有意无意地关心响起来的欢呼声里有没有自己在意的声音。

“——男孩子啊。”

“喻文州,你不要说得你不是个男的一样。”王杰希接了一嘴,手一抬把篮球扔给了走在前面的黄少天。

热腾腾的周末,学校外头林荫道上的学生也没几个,平常就风光的篮球队更是大摇大摆把球带上了街,随走随秀。

“你不要总抬我的杠行不行,王杰希同志。”

“是你说的话本来就有问题。”

“是你理解有问题。”喻文州风轻云淡,眼睛一转就看见前头有个熟悉的影子。

“老韩老韩——!”黄少天早就捞着球跑过去。

韩文清看起来不太妙,趴在他背上的张新杰看起来更不妙。

“中暑了。”韩文清轻喘着道。

戴眼镜的男孩子乖乖趴在韩文清背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一块,服服帖帖搭在脑门儿上。

韩文清哪晓得张新杰这么不经晒,明明是对方约好了周末到医院后山爬梯子,走了三分之二就嗝屁,把韩文清吓得不轻。他哪遇到过这种情况,篮球队里的家伙天天在太阳底下吃太阳也没见晕倒的。

他也是没成年没毕业的小屁孩一个,遇到这种事哪能不急,背上人就往医院跑。

张新杰可不能出事啊,你还得请我喝北冰洋来着,今天是星期天。

被黄少天一行人撞着了,于是几个人来回换着背张新杰去了医院,被那个胖子医生嘲了两句大惊小怪,开两瓶药水把人扔进门诊室就拍拍屁股走人。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

“真不需要帮忙什么的?”

“不需要,今天麻烦你们了。”

“没事没事!下个星期你请我们吃早饭就行。”

“…………”

“黄少天!不要脸!”张佳乐吐了嘴口水,跟黄少天拉扯着出了门诊室的门。

“老韩那我们先走了。”

“好。”

好个屁。

韩文清无聊得要死,无聊至极,无聊到去数张新杰的眼睫毛了。

门诊室有电风扇,长柄那种,摇着脑袋呼呼的转。韩文清怕又给张新杰吹着凉了,硬是从别床扯了条毯子给他搭上。

偌大的屋子,就剩这风扇还有点儿动静了。里头零件偶尔咔哒响一声,韩文清也全然没听到。

数睫毛当然是假的,哪个傻逼会做这种事情啊?

不过张新杰这个家伙摘了眼镜就真的很弱鸡,平常看起来还有点精明的模样,眼镜一放比谁都无害,抿着嘴垂着眼角。

像睡美人。

………别吧。

韩文清暗自腹诽一番,把自己恶心到了。但也只那么两秒,因为张新杰醒过来了。

“……你离我好近。”

“嗯。”

“……那你现在可以把脸挪走吗韩文清。”

“…………”

真丢脸啊韩文清!

“抱歉,我高估我的身体素质了,给你添了麻烦。”张新杰捞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

“没事,你没事就好。”出了事赔不起的。

“谢谢。”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顿时屋子里又只剩电风扇呼呼的响声。

扇叶规律转动,毫不留情地拍打着热辣黏稠的空气。门诊室从里到外都透着消毒水的味道,窗户跟前有小护士刻意挂的吊兰。街上的人来来回回,斜对面那家水果店西瓜热销,老板正在切篮球大的麒麟瓜。可惜门诊室隔音做得太好,不然还能听见街口外音像店放的曲子,有时候还会大方的切两个黑胶唱片。

热啊,想喝北冰洋。韩文清想。

“你刚刚是不是想亲我。”张新杰眼神不知道定哪儿,突然问了一句。

“是啊。”韩文清随口答了。

“啊?”

TBC.

剔银灯。用平常心斟酌的一封遗书


“听说这里死过人,是被水淹死的。”陈陈站在溪流中央的石板上说了这句,他望着几个不足小腿肚深的塘子沉默下来,因为一起上学的小孩子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理他,只有沟子旁边的银杏树哗哗地响。

这条小溪的源头在山上,跟陈陈家所在的地方差不多高,一股股的小水沟在两座山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然后安营扎寨,生长成现在这条快三米宽的河,坝下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起了个名字,叫鱼子沟。

陈陈今天情绪不太行,他落在了平常一起上学的小队伍尾巴上,讲笑话也没一个人听更没人捧场接话。从他家到学校需要走整整一个小时,三分之二的时间他都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蹦哒,从他开始去学校的这三年里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无聊。一小时的路程,一小时没人理他。无聊透顶,清亮的鱼子沟现在在他眼里都像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癞皮狗。

陈陈和上学大部队准时到了学校,踩着预备铃一股脑儿涌进教室,再用放书包找教材这一通轰轰烈烈的动作带起哐哐当当的声响,掩盖下几句上课前的标准小话。

三年级,已经开始学英语了,但是村里的学校并没有专业的英语老师,语文老师偶尔有兴致会教学生几个单词,毕竟那几个英语字母和拼音好像也差不了多少。大多数时候的英语课都由体育老师代劳,门背后破旧的课表上那几节英语课就是体育老师用中性笔写上去的。

不过今天体育老师没有来,陈陈在课间听了几句前后同桌的悄悄话,知道体育老师去寨子上给他小儿子烧纸去了。

本来陈陈还想多听几句,他问前桌那小儿子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再谈论下去的意思,他们没理陈陈的问题,直接把话题从体育老师的小儿子拎到了手里涨价的饭票。

陈陈恼啊,他的好奇心被猫抓着挠来挠去,滚成毛线球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又不爱读书,人坐在教室,心思已经飞到他家山坎那条沟里去了。

——直到他发现那封遗书。

遗书是陈陈从桌子底薅出来的,白苍苍的信纸被书本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信封,只有两张对折再对折的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普通信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用他只装了几百个汉字的小脑袋仔细研读起来。满满两页都是模模糊糊的铅笔字,歪歪扭扭,陈陈能看懂的不多。

这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小男孩留下的,看遗书最后留下的日期他知道这应该写于一年前,内容他能理解的或许只有不到一半。陈陈认识的字实在是少,他自己都觉得该好好学习下。等坐在最后一排的他抬头想认真听课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是节班主任的数学课,学乘法除法好像并不能教会他多认识几个字。

鸡兔同笼啊乘法口诀啊,都是好无聊的东西,比每天都走过的路还无聊,像炊壶里半开不温的水,没有烧开不能下肚。干燥的风烦人,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也很烦人,叽里呱啦的班主任更烦人。

干脆写遗书好了。

他这么想,也确实这么做了。

自带橡皮擦头的木铅笔,足足还剩一半的小字本,他拿号这两样武器,英勇得像个赶赴战场的勇士。

首先,名字是陈陈,十岁,男,家里有爷爷奶奶和哥哥,哥哥在镇子里读高中,一个月回家一次。

这会是午休,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从天空坠落到房顶,顺着房顶和树叶滴落到半尺深的檐沟。班主任坐在藤椅上扭动两下屁股,维持着半趴的姿势继续他轰轰烈烈的鼾声。陈陈的前桌在赶作业,烂垮垮的语文书翻得飞快,书页彼此摩擦,黏上空气中飞扬的灰尘。

啊,要留下些什么话给什么人哦。

一年半没有回家的爸妈,去世的外婆,坎上的鄢家,屋下的王老汉,坡上的牛,还有邻家的狗。

如果我死去———

爸妈要回来给我搞个葬礼,我家还没有我的棺材,木料我想要大山的水杉。我要去见外婆,如果能再见到她,我还要黏着老婆婆给我煮方便面。鄢家我不熟悉,不写好了。王老汉没有媳妇儿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好惨,我要让爸妈给他送一筐红薯。呃,我不喜欢牛,我被牛顶过,牛粪很臭。我也有过一只狗,被坡下的陈家用锄头打烂了脑袋。

一个字被他用铅笔从上一格硬生生扒到下一格,像只横死在柏油路上的野猫,光明正大地炫耀它的尸体。

等到下午放学,陈陈最后一个字落笔。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写完这封完整的遗书,甚至找出了几百年不用的新华字典。在其他学生收拾书包的几分钟里,他再三考虑,还是把遗书从小字本上撕了下来,把它们和他发现的那两张信纸一起规规矩矩折好垫到了桌子最底下。

回家的路上陈陈没再说什么话,他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人理他,他只觉得写完遗书的自己太棒了,比电视里的香港警察还帅,比动画片里的猫眼女神还酷。陈陈快乐得像个小神仙,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在湿哒哒的柏油路上像钢琴键块一般停落起伏。他甚至哼起他最不喜欢的音乐老师教的鲁冰花和少先队队歌,歌声飞过柏油路路口的杂货铺,飞越山脚下的村庄,飞到最高的那棵银杏树树梢,被翻滚的泥水拉扯进水沟里。

一个下午的降雨让鱼子沟不再是一条癞皮狗,它张开臭烘烘的大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石块和土岸。

陈陈这时候在回家大部队的最前面,他踏过仍在水面之上的石板,跟着他的歌声,如银杏叶般轻盈地点过不规整的石块,走向鱼子沟的上游。

那里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子,看起来和陈陈差不多年纪,他坐在水沟旁边的大石块上,小腿肚拍打着黏满了青苔的石壁。

陈陈走上前和他并排坐下,跟他讲了他今天多么无聊,但是写了一封遗书,又是多么骄傲。男孩子愣了一下,说他一年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跟着爸爸去庙会啦,可是回来之后他爸爸就再没理过他,他把遗书放在父亲教书的教室,希望男人能早早看到。

我看到你的遗书啦,谁会看到我写的呢。

也许我们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下一个能看到遗书的孩子了。

希望他不要和我们一样,是淹死在水里这种痛苦的死法。

嗯。

【韩张】梧桐林 Chapter05

◎韩张,本章捎带部分双花

张佳乐是初二晚上过来的,韩文清和张新杰待在家里也闲得很,干脆去机场接他。开车到了机场联系到张佳乐,商量好接到他送他去订好的酒店,明天再由韩文清领头带着逛一逛周遭好玩的地方。毕竟Q市这边,最熟悉的还是霸图队长。

半夜十一点飞机准时抵达,张佳乐头上那辫子显眼,张新杰又眼尖,没费什么功夫就和张佳乐碰了头。

“呃,孙哲平前辈?”

孙哲平就跟在张佳乐后头,穿着浅棕色风衣脖子上搭了条围巾,手里没有行李箱,连背包都没有。听到张新杰的声音他大跨走了过来,抢在张佳乐之前开口。

“张副队晚上好啊,”孙哲平竖起拇指点了点张佳乐,“我也刚遇见张佳乐,同一个机场,有缘啊!我趁过年来Q市玩玩,就顺道和他一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半点不自然,或者说他一点也不在意张新杰是不是相信这几个字。张佳乐知道他一张嘴瞎说,却也没戳破他,用一句“放你的狗屁”截了孙哲平的话。

“那我们现在出去吧,队长的车在停车场。”张新杰看了一眼韩文清,推推眼镜迈了步子往候机厅侧门走。

他向来没有过剩的好奇心放在这些事情上,张佳乐和孙哲平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张新杰也或多或少知道些,日常里零零碎碎的事情他也能看出其中端倪。他作为霸图的副队,张佳乐是他的队友,他能触及的是极其受限的,即便是互为好友,有些事情也不应该过多了解探讨——张新杰在这点上几乎是无人能及。

韩文清走在最前面,进了停车场便掏出钥匙串开了远程车锁,径直走向自己的汽车。孙哲平帮张佳乐的行李塞进汽车后备箱,和张佳乐一起挤进了后座。

去年联盟在大众投票后商量确定了假期改革,新年假期延长到三个星期,全明星赛也调到了假期后的第一个星期,因新年假落下的赛程往后推移。

张佳乐原本的安排是过完年就到处逛一逛,今年目的地定在X市,就打算让身在X市的张新杰做个向导,没想到张新杰今年出乎意料地留在了Q市,还和韩文清住一块儿。结果就是张佳乐打消了去X市的念头,收拾好归队行李直接跑来找自家正副队汇合了。按他的说法,他虽然在Q市也待了好几年,但还真没好好游玩一番,平日里又有训练走不远,顶多在周遭爽快一把。

至于孙哲平——张佳乐想起来就气不过,他刚回K市两天就碰上孙哲平了,之后在一块喝了酒吃过饭,还在网咖开了几个下午的游戏,拉着小号在网游里虐了几把菜。谁知道这家伙变成跟屁虫赖着不走了,跟着张佳乐吃吃喝喝打游戏不说,还一直挂着张佳乐来了Q市,美其名曰无事可做放飞自我。

韩文清面无表情踩了油门,车子突突两声倒出场地驶出停车场。

离了机场周遭就安静起来,嘈杂人声被甩在车屁股后头,驶离了人多的地方便只听得到划过车窗的呜咽风声。车厢也一片沉默,唯一有声音的就是韩文清的车载音响,不带重复的播放着一些轻柔舒缓的纯音乐。

张新杰无意瞥了车里后视镜一眼,借着亮堂堂的街灯看到张佳乐眼眶底下一圈黑。他转过头望向后座,张佳乐坐得歪歪扭扭,靠在枕垫上昏昏欲睡,两只手搭在腿上晃来晃去,脑袋歪向一边。

“张佳乐前辈没休息好?”张新杰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移到一边的孙哲平身上。

“飞机上前面座位那小孩儿哭了俩小时,他没睡着。”孙哲平没多思考,抬手就扶了快要滑下来的张佳乐一把。

哦,不是说在Q市机场遇到的么。

张新杰当然没吐槽出来,得到回复就回头拿出手机捣腾。张佳乐来Q市张新杰也是有安排的,前一天他和韩文清商讨了下,在韩文清的建议下张佳乐定了酒店和明天要玩的景点的门票。现在半路杀出个孙哲平,有些计划当然不能一成不变。

“孙前辈,你们住一间房间能行吗?这段时间人多,很多酒店没空房了,你需不需要再订一个?”张新杰问道。

“这多折腾,我和他挤一挤就OK,不用那么麻烦的。”

“那就还是原来的酒店,我记得床是大床,两个人应该睡得下。”张新杰把手机收回兜里,侧头看向驾驶座的韩文清,“队长你等会儿直接把车开进去吧,张佳乐前辈看起来疲惫得很,到了我帮他把行李拉上楼。”

韩文清简单应了声,孙哲平抹了把下巴,又抬手把张佳乐靠在他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扶稳了免得磕碰。

张佳乐是让张新杰帮忙参考的酒店,距离机场稍微近一点儿酒店大多没了空房,韩文清和张新杰就帮张佳乐选了个离韩文清家小区不远的落脚点,离得近有什么事也方便一些。

这段时间车流量大,堵车堵上半个小时是常有的事。韩文清的车在街口停停走走,十一点半才到了目的地,张新杰坐在副驾驶座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张佳乐轻声的呼噜搞得他眼皮打了好几架,通常这时候他早就进被窝深睡了。

韩文清把车开进停车场,看了熬夜技能为零不在状态的张新杰一眼,开口吩咐张新杰就在车上等着,自己帮张佳乐搬行李上去。

张新杰没听,趁着韩文清开车门的空档先一步下了车,在Q市深夜的冷风里揉了把眼睛。韩文清张嘴正准备说什么,被张新杰抢先一步:“我去就好,估计花费五分钟,队长你在车里等我就好了。”

“不用了,你们俩咋还搞得这么客气。”孙哲平咧开嘴笑了笑,他也刚踏出车门,张嘴就是一团团白气往外冒,“让你们送这一趟已经挺麻烦你们了,哪还敢让你俩搬行李!”

孙哲平说完转身去捞歪躺在后排座椅的张佳乐,这时候张佳乐还睡得死死的,打着忽大忽小的呼噜。

“不麻烦,举手之……”

“张佳乐你是猪吗!给我醒醒!”
孙哲平躬下身子凑上前对着张佳乐就是啪啪两掌。

张新杰:…………

被孙哲平拍了两巴掌的张佳乐迷迷糊糊醒过来,对着眼前的高大男人用说梦话般模糊不清的语气骂骂咧咧了两句。用的是地道方言,一旁的张新杰听不懂,只是愣着看他俩互相推搡了几个来回后孙哲平拉着箱子迈开步子先走一步。

行李也就那么点儿,孙哲平拉走行李箱基本就只剩两个口袋,张佳乐把它们从后备箱扯出来掂量一番后递了一袋到张新杰手里。

“是特产,你们拿回去吃,至于这一袋嘛…就给小宋他们留着。”张佳乐笑着说,腾出来的手直接搭上张新杰肩膀,“今晚麻烦你们了,我现在就进去!”

没说话的韩文清一直在驾驶座注意着这三个人的动静,飘过去的眼神正好对上张佳乐的,看见他侧过身子来摆了摆手。

车子窗户没开,只能看见他留下个谢谢和再见的口型,接着便一手竖起衣领子一手拎了半塑料袋干货扬长而去。

————TBC————

【韩张】梧桐林 Chapter04

“平常不见你抽烟。”

是张新杰的声音。

张新杰睡得不沉,刚才那会儿晕得厉害,现在却看不出什么醉酒的样子,与平常并无二异。韩文清扭过头就看见他了,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儿位置。

张新杰步伐稳健地走到他边上,学着他两臂搭上阳台的护栏。

“我不怎么喜欢抽烟,偶尔抽抽。”说是偶尔,实际上韩文清上次抽烟是在半年前了。虽然大晚上的光线不好,但是韩文清还是在微弱的客厅透出的灯光下注意到张新杰皱了皱眉,他从来没见过张新杰抽烟,猜测对方应该有些接受不了,于是也没吭声,把烟送进嘴里吸了最后一口后便将带着橙黄火星的烟头揿灭在阳台边储物架上的烟灰缸里。

“我其实不在意的,没必要……”

“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

城里有禁鞭令,韩文清家虽然不在市中心,但好歹也不是什么萧索冷清的城郊,自然也在禁鞭范围内。张新杰还没在这边跨过年,不懂这边的规矩,况且对他来说过年放烟花爆竹也只是个形式走个过场,就跟新年晚会一样。

所以当一颗橙色烟火爆炸在漆黑天空时韩文清和张新杰都有些意外。

橙黄色火束从远处的楼栋里升起,好几次隐匿在楼层之中又好几次在楼与楼间的缝隙里出现。像颗倒行的流星冉冉升起,最后在空中爆裂,从最初的球型变成拥有无数分支的蒲公英一般的形态,零散细碎的火花迸溅而出,散落在周遭。那颗球分崩离析,它体内蹦出的小家伙们在夜幕停留了短短十几秒便又开始下坠,跌进灯光未熄的楼宇之中。

夜晚的第一束烟花总是最惊艳,在它之后,第二束第三束争相出现,上升,停留,爆炸,坠落。目前的一切重复而有序。

“……没想到这边还能看到烟花。”张新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上逐渐多起来的烟花,脖子有点酸,等一波小高潮之后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抚上脖子,施力压了压缓解颈椎的酸软。

“你那边没有?”

“不经常看见,大概是我没怎么注意,以往这时候我都睡了。”

韩文清不用看手表,也能从客厅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猜出来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熟悉不过的晚会主持人们用或高或低的声音从过去说到现在,最后等一个十秒倒计时,男女老少的呼喊被揉在一起充斥左右声道。等数字从十到一一个一个数过停在最后换来一声新年快乐,隆重喜庆的歌声照例响起,各种欢呼和歌唱都被巨大密集的烟花爆竹爆炸声淹没,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字句。

韩文清兜里的手机从十几分钟前就开始频繁响动,现在更是响得厉害。不外乎是各个群里的新年道贺,职业群战队群公会群,都有几个闲不下来的人热衷于在这种时候活跃气氛。

他被吵得烦躁,干脆摸出来关了机,顺手就把手机丢在了阳台边展示架的杂物盒里。

明明只是几秒钟而已,但是当秒针越过钟表的正上方,手机上的日期从十二回到一,就好像什么都是崭新的。就像是跨过一个巨大的坎,又像是翻过一堵高大的墙,紧紧相连的两天被硬生生掰成两半,一半丢给去年,一半留给今天。

或许什么都有个明确的分界点,嘉世当初创造的三连冠王朝被霸图截断,之后的奖杯在蓝雨、微草以及轮回等各大战队之间兜兜转转。四赛季的霸图就像是刚响起的新年钟声,它成了一把剑,斩断嘉世的连冠,把荣耀联赛切为界线分明的两个部分。

韩文清侧过头看张新杰,后者明显还是受到了跨年热烈气氛的感染,视线还停留在远处那些五颜六色的烟花上。烟花绽开后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齐齐映照在张新杰平滑洁净的镜片上,从韩文清的角度看过去,张新杰的眼睛就是另一个夜空,形形色色的焰火全开在他瞳孔里。

那种无法言明的感情再次涌上来,从韩文清的心脏往四处扩散,随着涌动的血液流至脚底,抵达手掌,淹没四肢百骸。他突然回忆起第四赛季决赛时,屏幕上终于闪现出巨大熟悉的荣耀字样,上一秒还凝神屏气的观众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取了耳机瘫进座椅里,差点被疯狂的叫喊声淹没。偌大的场馆里大多是霸图的粉丝,他们看见韩文清带着众人走到台上,在舞台中间一字排开。

台上的每个人都穿着粉丝们再熟悉不过的黑红队服,队伍正中间的韩文清扫视一圈,看见霸图的粉丝们激动地与身旁的人击掌、拥抱。冯主席把奖杯递到季冷手上,季冷再把沉甸甸的奖杯传给身边的张新杰。那时候张新杰才刚刚成年,他看似冷静地接过,内心却不知刮过大多的风。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人举起刻着霸图名称的奖杯,霸图一行人簇拥在他们身边。

粉丝们的情绪抵至最高潮,他们近乎疯狂地叫喊。场馆充斥着他们的激动与喜悦,他们的声音里全是不加抑制不加掩饰的直白情绪。

韩文清站在中间,右手举着属于霸图的荣耀,指尖都有些颤抖。他的手和张新杰的手相触,仅仅是肌肤相碰,他们也能感知此时对方血管里流动的兴奋。

霸图队长侧过头去看这个护了整个战队一个赛季的牧师——他的副队长——平日里冷静严肃的人,此刻脸颊眼角却都是掩不住的红色。

韩文清听见粉丝们在拼了命地叫喊,听见他们喊自己,喊张新杰。

他们在喊,霸图,韩文清,张新杰。

记忆里热烈的欢呼声和跨年响起的欢呼声鞭炮声杂糅在一起,韩文清竟觉得有些恍惚,分不清周遭那直刺云霄的声响到底是来自遥远的第四赛季还是无限放空的现在。直到他听到张新杰的声音,嗓音偏沉,冷冷的调子,却又字字句句都裹着真切的热度——就像他们站在领奖台上时他侧过身子叫韩文清那样,眼睛里有光流转。

“队长,我们赢了。”

“队长,新年快乐。”

张新杰这么说,张嘴带着几团白茫茫的雾气。

“嗯,新年快乐。”

张佳乐宋奇英他们的消息基本都掐着点发到了韩文清和张新杰手机上,群发的新年快乐,几分钟后才有自个儿写的几个句子发过来。张新杰都逐一翻开仔仔细细看了,稍加思索后也都回了几句。

结果收到张新杰新年祝贺短信的张佳乐在活跃度最高的那个荣耀职业选手群闹腾起来了,内容无非是吐槽全联盟最准时作息最规律的张新杰竟然过了零点还没睡觉,实在是十年难得一见,怕是天下奇闻。

说肯定是说得夸张,不过职业选手间谁还开不起玩笑了?比赛场上剑拔弩张争锋相对,赛场下还不都是群二十来岁的家伙打打闹闹。跨年的点,不少人都还在线打打嘴炮——也大多是爱闹腾的人,例如黄少天卢瀚文方锐他们。像韩文清和张新杰,平日里都不怎么在群里出现,张佳乐突然挑起关于张新杰的话题,其他人也乐得凑凑热闹。

白言飞几人看张佳乐发到群里的消息,于是也把自己收到的短信截了个图发到群里,加入讨论大军。

张新杰趴在阳台栏杆上翻了会儿群消息,安安静静窥屏。他以往没在这种时候看过杂七杂八的群消息,在他的作息里,每天晚上都是有半个小时上网浏览消息的时间,不过多数时候他都只是瞄各个群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全体消息,剩下的时候用来和喻文州肖时钦他们聊聊天,或者回复一些粉丝的留言。

职业选手们手速快反应快,脑子回路也和常人不太相同,张新杰看着群里的话题从自己没按点睡觉到联盟里大神们的怪癖,再到世邀赛个人的趣事、年夜饭吃的什么、家乡的习俗等等。

“小卢今年红包拿了多少啊?收了红包再怎么也得请我吃顿饭吧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在离俱乐部不远的那家新开的去吃酸菜鱼怎么样?”

“我哪里还有红包拿,我都快成年了啊黄少!”

“欸也是哦……”

卢瀚文和黄少天的对话框很快被刷了下去,快速冒起来的的对话框蓝蓝绿绿,有微草的也有兴欣的,有在场上打了七八年的前辈,也有刚走上赛场的新人。

不管是邱非、宋奇英,还是卢瀚文高英杰,都已经是在群里待了好几年的人了。

看他们聊了十来分钟,张新杰也觉得没劲,关了QQ页面跟韩文清打了个招呼就去洗漱,进浴室之前给自己爸妈送去了新年问好。

张新杰的父亲在零点之后半个小时发了短信过来,简短几句嘘寒问暖和自称迟到的新年快乐。此时张新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打算脱衣服躺床上,他没再回些什么,关了手机只想睡觉。

张新杰取下眼镜放到一边床头柜上,扯了扯被子就躺下了。他少有熬夜,撑到现在也算不容易,闭上眼睛只想快点睡过去。模模糊糊有了些睡着的意思,隔壁却传来他无法忽略的窸窣声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明显。

敲打键盘的声音。

是韩文清。

声音不大,也不流畅,断断续续,长短不一。

——————TBC——————

【韩张】梧桐林 Chapter03

这几章都走日常,后面会回归正轨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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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阅读愉快

“张佳乐说是什么时候过来?”

韩文清刚起床,迷迷糊糊脑子还不太清醒,脑袋里还残留着昨晚做的梦——张佳乐来他家大闹了三百个回合,喝醉酒的张新杰跟着张佳乐摔瓶子扔枕头顺便高唱红星闪闪,歌声穿破楼层就差把他家屋顶掀了。这个梦实在过于残暴,韩文清醒来就不想再回想第二次,经过厨房看到张新杰就忍不住问了句。

“队长早。张佳乐前辈昨天说他也还不确定,看情况吧,不过能确定的是年后才过来。”张新杰把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稀饭。

他不怎么擅长做这些,煮个稀饭还专门去查了料理网站,但是网上对这个说得太笼统,添水加热的操作说明看起来再简单不过,实际操作时张新杰就纠结起水和米的比例搭配甚至火候大小了。他把筷子插进去,筷子还能直挺挺立着不倒,怕是太浓了,于是又往里面加了点水。

“队长是有什么安排吗?”

“不,我就是问问。”

总不能说是担心张佳乐到自己家发疯吧。不过梦终究是梦,韩文清还是不确定张佳乐能闹腾到那种程度——起码张新杰绝对不会像梦里那么放得开就是了。

韩文清趿拉着拖鞋到洗手间洗漱,洗完脸才意识到家里太安静了些,往常这个点爸妈都已经起了才对……等他回到客厅,看到张新杰正把煮好的稀饭盛出来,餐厅桌上还摆着两人份的油条和四个包子。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韩文清拉开椅子坐到餐桌一边。

“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说是去医院。”

听到医院两个字韩文清紧张了下,他经常不在家,他这个性子又不愿意和父母有什么频繁的联系,也就节假日的几句问候和偶尔的打电话报平安。他原来一直都觉得父亲母亲都是硬朗健康的人,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形象了。韩文清最犟的那段时间父母也都是最强硬的时候,年轻时韩文清就觉得他爸妈是他所知道的最有能耐的人。然而现在父母都已经是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韩文清对他们身体情况的认知还停留在年轻时那个阶段,单纯地觉得他们是不会倒下的。

张新杰盛完稀饭注意到韩文清神色不太对劲,想到刚才的话可能让队长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伯父伯母是去看住院的朋友了,两位老人都没什么事,队长别担心。”

韩文清没说话,自顾自地嚼起油条来,张新杰坐在对面也没再说什么,拿起勺子往碗里加白糖。

今天天气好,早上八九点的温度不冷不热,太阳刚从对面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钻出来,温暖的橙黄色光芒倾泻而出,溢满人群熙攘的街道,再慢悠悠透过窗户爬上韩文清家的地板。

韩文清吃得心不在焉。
身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事业上算是稍有成就,但他还没结婚没孩子,情感经历几乎为零。他知道他要的不是什么爱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吸引力,他现在只是思考着——他缺一个稳定的家庭。

韩文清父母很久没有催他相亲了,以前不是没催过,只是一次次的韩文清都是拒绝,偶尔几次韩文清招架不住答应了,双方见了面也是不欢而散。久而久之韩家两位家长就不再强求,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脾气?那可是个自己不愿意其他人怎么强求都不会答应的顽固家伙。

“新杰,你父母有催过你结婚吗?”韩文清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张新杰没反应过来自家队长怎么突然问这个,咽下一口油条愣了会儿才回答:“没有,他们不太管我这些……与其说是不管,不如说是他们知道我有相应的安排,不会干涉我的计划而已。”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是个无理的问题,韩文清也这么觉得,但就是下意识说出了口。

结婚生子队对于常人来说本该是个愉快的话题,在韩文清这里却相当让人烦躁。对他来说,结婚生子就是选择生活,而另一边就是荣耀。这么说好像有些强词夺理,可是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他不可能像轮回的方明华那样一只手操纵鼠标另一只手打理生活。

韩文清盯着张新杰,后者明显正在犹豫,没敢对上他的视线。他了解张新杰,知道他肯定也是和自己一样,退役后才会着手这些事情。所以他才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无理,它不仅仅是私生活相关,更像是明目张胆地质问对方什么时候离开战队。

两个人还在僵持着,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隔着门还能听到韩妈妈对韩爸太懒不愿去超市逛一圈的埋怨。

韩文清放下手里的筷子准备去接应一下,经过张新杰身边的时候被他拉住了手臂。

“?”

“队长,”张新杰说得诚挚恳切,眼镜后面的瞳孔染进了清晨阳光的橙黄光芒,他这次没躲避,视线稳稳落在韩文清脸上,“我不会离开的。”

不会离开。
不会离开霸图,不会扔下荣耀。
就像那天韩文清问他,“要是我退役了,你会怎么办?”

他的回答是那句早就嚼烂了的话,电脑屏幕的亮光跑进他的眼睛,蓝色澄亮的光在他眼里跳跃。

“我会带着霸图,一如既往。”

Q市过年也没什么特别的习俗,在张新杰眼里各个地方过年的流程都大同小异,原本那些富有地方气息的习俗礼节现在早就不剩多少。

年夜饭在各地基本都是必不可少的,在韩文清家里也一样。张新杰傍晚时候就跟着韩妈妈在厨房忙前忙后,他其实也不擅长做饭,但择菜切菜这些活儿倒是干得顺手得很。韩文清才是真的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只能跟韩爸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迎春庆喜的综艺节目。

八点整张新杰端上最后一盘菜,所谓的年夜饭正式开始。背景音是热闹欢腾的春节联欢晚会,桌上规规矩矩摆了八九道菜——当然,其中一半都是海鲜。以前韩家一家三口吃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除了爱唠叨的韩妈妈,剩下那两爷子都不是侃天侃地的性格,一顿饭吃得沉默诡异就不算奇怪了。韩爸其实也想多和儿子交流交流,无奈自己着实不是个健谈的人,好多话涌上喉咙也吐不出来。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来了个张新杰。

于是不管韩爸还是韩妈妈,像吐苦水似的,把以前问了的没问的都一一吐出来,跟儿子的副队扯天扯地扯人生。韩爸喝酒,连着干了几杯,脸上红了一片。喝醉酒话唠的属性就暴露了,揪着张新杰问这儿问那儿。

“韩文清这家伙在战队有多凶?我看有些报道边栏说他还骂过你们老板?”

“是的……战队的人都知道队长的脾气,所以老板也不太在意的。”

“小张我问你啊,你说我儿子他怎么就这么犟呢!这家伙,我的话他都顶!”

“嗯……是的………”

韩爸甚至抖了一大堆韩文清年轻时候和儿童时期诸如吓哭小朋友被罚站一类的丑事出来,搞得韩文清在一旁黑着脸扒饭,基本不怎么吭声。

作为一个职业选手,远离酒精是无可非议的。韩文清和张新杰都知晓这一点,但是总有例外——例如现在,热闹的过年气氛,再加上喝醉了酒满嘴开花的韩爸和一旁加油凑热闹的韩妈妈,即使是张新杰,也不得不接受韩爸递过来的一杯酒。

等一杯酒咕噜咕噜下肚,张新杰也迷糊了。韩文清以前都不晓得自家副队还是个一杯倒,不过是一杯冒泡的啤酒也能把人喝醉了。

张新杰的醉酒和韩爸的完全相反,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韩文清他爸喝醉了就话多,恨不得把八辈子的话都唠出来,堪称天下第二个黄少天。张新杰就完全不一样了,喝醉了酒就是脸颊泛点红,不说话,纯粹一个闷葫芦,再等个几分钟,身子就摇摇晃晃稳不住了。

要不是韩文清在旁边扶着,张新杰还真说不准会不会一脑袋砸面前碗里去。

年夜饭本身就不是只为了吃个饭,更是为了一家人团圆的氛围,所以撑不下去的张新杰被韩文清拉下了饭桌。韩文清直接把张新杰塞到床上,给他拉好了被子让他好好躺会儿。吃饭不是要紧事,饭吃了晚会看了嗑也唠了,基本也就走完了流程。不过韩家有个习惯,就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得把联欢晚会看完,尤其是两位家长,觉得联欢晚会跨年倒数和难忘今宵是过年的必备,没有的话都不算个正经跨年的。

十点多的时候所有人都下了餐桌,韩爸依旧还在酒精的控制下,坐在沙发上跟着电视哼起了曲子,韩妈妈坐在一边也跟着哼。

韩文清一个人趴在阳台护栏上点了支烟,氤氲烟雾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夜晚凉凉的风扯得七零八落。

————————TBC————————

【韩张】梧桐林 Chapter02

◎祝,阅读愉快

早上六点张新杰准时起床,洗漱完之后换上了平日里常用的运动装。他习惯了 每天早上一个小时的晨跑,这几年都坚持了下来。韩文清家这边他没来过,什么都不熟悉,好在他也有准备,昨天晚上已经查好了周遭的环境,晨跑路线自然也在计划之中。

张新杰在六点二十轻手轻脚踏出韩文清家的门,出乎意料地看见了站在电梯旁边的韩文清。

“……队长?”

“你不熟悉这边,今早我陪你。”

韩文清按了电梯,他穿了身黑色的运动装,看起来不厚。

张新杰跟着韩文清进了电梯,“其实我昨晚有查过这边的路线。”

电梯一层一层下移,内部绳头与导轨摩擦的声响灌入轿厢,韩文清低沉的声音和摩擦的声响一起涌入张新杰的耳朵。

“我总比那些系统地图要实用些。”

张新杰没笑出来,觉得当着韩文清的面笑出来实在有些不礼貌,便忍住了,点点头表示同意。韩文清也是个坚持运动的人,虽不像张新杰那般时间和运动量都严格要求,但也从来没轻视过日常锻炼。霸图的人大多也习惯了日常的体能训练,战队倒没有明确要求过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但在队长韩文清和副队张新杰这两个人的影响下他们都养成了晨跑的习惯。平日里韩文清是在战队的健身房里用跑步机,而张新杰则选择沿着公园和街道跑,所以两个人一起跑步的次数寥寥可数。     

小区旁边有条专供散步的小道,沿着江岸有差不多三公里,张新杰的计划就是沿着小道往返跑一次。早上算不上冷,空气好并且也没什么风,江岸一遭绿化也相当不错,从各个方面来看都让人满意。小道不宽,差不多刚好两个人并肩而行,但是跑步动作大,张新杰就自觉跟在韩文清后面慢慢跑。往返一次跑下来差不多刚好是张新杰平日里跑的量,等他们跑完,就慢慢踱回小区。

慢跑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一大早就有了良好晨练体验的张新杰在回到韩文清家后毫不费力地解决了韩妈妈准备的大份油条豆浆早餐。

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个人上午就做了几组训练,因为是春节假期期间,零零散散忙的事多。张新杰本来该算是客人,和韩家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以前在家里也经常帮母亲解决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所以现在在韩文清家里也是能帮忙的就帮。

吃完午饭,韩妈妈就打发韩文清去超市买东西,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韩文清最后只记住了啤酒和杯子。张新杰自告奋勇,迅速列了个购物清单,说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出去逛逛也不错。韩文清当然是应允了,于是两个人向超市进发。

韩文清家所在的小区本来也有超市,但都是小型的,只卖些食材和日常用品。韩文清开了车,载着张新杰往几条街以外的大型商场奔过去。目的地不远,韩文清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商场很大,东西也一应俱全。事实上韩文清也很少来这儿,本来回家的时间就不多,专门来商场这边的机会自然少之又少。

“按照顺序来吧,先去四楼买杯子和拖鞋之类的?”张新杰掏出购物清单,思量了下,“食材是在三楼吧?”

韩文清走在前面,带着张新杰往电梯走。“那我们就从上到下吧,先去四楼。”

“好。”

两个人在四楼生活区兜兜转转,一排排的货架让人眼花,又时值年底,商场的人熙熙攘攘。韩文清好久没来,早就忘了什么东西在哪块区域,张新杰更是不知道,两个人只好循着货架和广告牌的提示慢慢摸索。

在四楼晃悠半个小时总算把清单上的日常用品全都放进了购物车,东西不算多,但无奈体积都不小,几样东西占去了购物车一半的空间。随后两人又慢悠悠去了食材区,准备去解决清单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蔬菜肉类以及各种诸如茴香花椒的调料。好在有张新杰陪同,韩文清只管推着购物车走走停停,挑选斟酌的事全交给张新杰。

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逛商场这种事情,更别说是这种人挤人的喧嚷环境里。人群的吵闹让他心烦,大人们毫不忌讳地大声谈论,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声音杂乱刺耳。

相比起韩文清的不耐烦,张新杰明显有耐心得多。蔬菜的新鲜程度他都细心地去一一比较,从一堆绿油油的蔬菜里挑出最顺眼的放进购物车。

“韩队,应该拿哪种?伯母没交待具体买什么。”张新杰站在韩文清旁边,两只手各拿了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

“白的,她应该是要炖汤。”

“好。”

“你先在这边等一下,我过去买一些八角和茴香。”张新杰把手里的萝卜放进购物车,简单交待了下就往调料区去了。

那边人多,场地也小,韩文清推这个车子过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找了比较空旷的地方,单手稳住购物车,靠在货架边上等张新杰买完东西回来。张新杰个子还算高,周围又大多是孩子和妇女,韩文清能够轻易找到人群中的张新杰。因为韩妈妈有些都没说清楚具体买什么样式规格,所以张新杰选得慢,韩文清看见他徘徊在两排货架之间,一边是包装好的罐装花椒,另一边是需要称重计量的散装。

张新杰躬下腰去看底排的价目表,又侧过头去看旁边散装的售价,韩文清说不清楚现在心里什么感受,他还是觉得张新杰这个人太较真,就像现在,买个调料还要费心费力去看它们的性价比。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个较真的张新杰,陪他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和他一起捧起了两座奖杯。

韩文清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尽量把自己藏匿在货架的空隙之间不让人注意。细下想来,张新杰已经陪在他身边快要十年了。韩文清至今都还保持着一个记录,就是从荣耀联赛开始到现在,他是唯一一个十二个赛季都参与了的选手。这么多年下来,早期的李艺博走了,后面加入的林敬言走了,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叶修也走了,韩文清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好像只有张新杰自出现之后就再也没离开韩文清身边过。

张新杰刚到霸图那会儿并不讨喜,那时候战队的人都还是二十开头的家伙,训练比赛打游戏都带着一股子热血,豪情壮志快突破云霄。张新杰偏偏是个例外,进战队的时候刚成年,人又不像其他队员那样活跃,当时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死板无趣。

张新杰那时表现平平并无太大出彩之处,但好歹是训练营推荐过来的,韩文清多少还是有些留意。说来也奇怪,韩文清现在似乎都记不太清张新杰刚来时的事情了,清晰的记忆是从安排张新杰正式加入团队战训练后。

张新杰这个人,手速和操作都算不上顶尖,但是作为一个牧师,他完完全全合格。牧师,似乎以往都是受人保护的角色,可是张新杰所操作的石不转却更像是一副盾牌。当大漠孤烟冲锋在前时,石不转就在后方挡下他所留下的空隙。大漠孤烟在前方撕开敌方,石不转在后方填补缺漏,他们像是默契地形成一个圆,把整个队伍都融在其中。张新杰和他的石不转,就默默地在后方护着全队向前。韩文清从来就不知道何为退缩,在之前的三个赛季他都不晓得后退是什么,第四赛季也一样,他本就是个固执大胆的人。但是张新杰能够让他冲得没有犹豫和顾虑,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韩文清才知晓了张新杰对于他、对于霸图来说有多重要。

韩文清抬头,恰好张新杰也转过头来。商场人多,闹得很,韩文清只看见张新杰手里拿着一瓶罐头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张新杰干脆用起了手语。他右手托着一瓶黄色包装的罐头,另一只手指指罐头然后竖起食指比了个一,随即中指也跟着竖起来比了个V的模样。

“…………”

张新杰又指了指韩文清,后者点了点头。
交流结束。

没一会儿张新杰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了,手上是几包调料和两瓶罐头。

“队长,你的。”他把调料包都小心翼翼放到购物车,再把一瓶罐头给了韩文清。

韩文清接过来瞧了眼,“黄桃罐头?”

“嗯,队长不喜欢?”

“还行。”韩文清把罐头也扔进车里,“刚才可以直接发短信的。”

“因为看到你了,觉得当面交流更礼貌也更方便一些。”

等购物清单上的东西都已经搜刮进购物车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韩文清烦躁得很,带着一大堆东西结账的时候脸又黑了几分。他本来就生得一副生人勿进的吓人模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让人心生畏惧。旁边队伍里哭闹的小家伙被他瞪了一眼,结果闹得更厉害,声音盖过商场广播里新年快乐的歌声。

张新杰对此也没辙,这种情况他也见过几次,以前战队组团出门旅游的时候韩文清也是把队伍里一个爱闹腾的小孩子吓得直嚷嚷。不过那时候张佳乐和林敬言也在,他俩倒是意外地擅长哄孩子,真情假意一堆安慰之后把孩子送到了父母身边。

张新杰安安静静跟在韩文清后面,到了收银台再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摆上去。挂着职业笑容的收银员扫码收账,一句谢谢光临刚说出口,韩文清就已经拎着几口袋东西三两步踏上电梯。

“韩队,东西给我拎一些吧。”张新杰跟着韩文清出了商场,伸手去接对方手上那一袋一袋的食材。

“别,你拿这些,菜我来拎。”

于是韩文清两手拎着几大口袋蔬菜肉类,张新杰跟他并肩走,两只手抱着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并不重的杯子和纸巾。汽车停在商场对面的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刚走到红绿灯路口,张新杰手机就响了起来。抱的东西多,张新杰腾不出手来,韩文清只好帮他把手机从裤兜摸出来接通。

“喂,张佳乐前辈?”街上吵得很,手机声音也不大,张新杰听不太清,只好尽量地往韩文清身边凑,把耳朵贴到手机边上。

那边的张佳乐元气十足,“张副队,最近怎么样?”

“嗯,还不错。”

对面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到绿色,数字从30慢慢减小。张新杰侧过头瞧了一眼旁边的韩文清,见他点了点头,就抬起步子过马路。

张佳乐似乎心情很好,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对了副队,过完年我准备到X市来玩玩,你给我当导游呗!”

张新杰刚想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不在X市,余光瞥见右边一辆颜色鲜艳的自行车冲过来,似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韩队小心!”

自行车从马路边擦过,一点也没碰着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个人。

“没事。”韩文清瞥了那辆车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现在的小孩也太没规矩了,基本的交通……”

“电话……”韩文清打断了张新杰的话,意思意思动了动手里张新杰的手机。

“啊!抱歉张佳乐前辈,刚刚没注意,你再说一遍?张佳乐前辈……?”

“副队……你现在是和队长在一起吗?”

————TBC————

【韩张】梧桐林 Chapter01

◎私设注意

◎韩张only

◎BUG有

◎缓更致歉

◎祝,阅读愉快

“没关系……好,再见。”

张新杰挂了电话再次走进训练室,他把手机放到电脑旁边,拉开椅子在挨着韩文清的位置坐下。韩文清刚结束一组日常练习,电脑上荣耀刚刚退出,露出霸图标志的背景。

现在已经是临近年关,队里的人基本都已经回了家,韩文清习惯了比别人在这里多待几天再走。张新杰以往这时间已经走了,今年倒是意外,目前还没有收拾东西回家的准备。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明天要走了。”

韩文清问他,之前没刻意问过为什么今年留得这么晚,张新杰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些事情不是他韩文清该担心的。

“大概不会回去过年了,我爸他们年后才回来,我一个人回去也没必要。”张新杰点开之前最小化的报表,手指在键盘在灵活跳跃,键盘哒哒地响。

他刚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那两个人在外面出差,说是年后接近元宵的日子才回得了家。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还如同往常一样,沉稳如山,张新杰早就习惯了的,也听得出平静嗓音里带着的歉意。他也理解,并不会抱怨,反而是自己,进入战队这几年下来,在家里和父亲母亲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

韩文清关掉电脑,看了一眼张新杰:“不回去?你就待在这儿吗?”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也不是不行,我跟老板说一下,应该可以住几天。”张新杰抬头回答他,训练室没开大灯,他的脸笼罩在模糊昏暗的灯光里。

报表差不多也制作完毕,张新杰保存好数据,熟练地关了电脑。屏幕淡蓝色的光逐渐隐去,主机发出一阵微小的声响后便停止运转。韩文清已经走到门口,半个身子倚在门边等张新杰出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如回去。”

张新杰没回答,出来的时候抬手摁下墙上的开关,灯熄灭时带着呲啦一声响。他反手带上训练室的门,跟在韩文清身后。

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个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路上话不多,已经在一起相处了八九年的两个人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有关霸图,有关荣耀,有关比赛的大大小小都已经嚼过太多遍,而关于对方的身体情况或是家庭琐事,便是点到即止的话题了。

虽然已经时值年底,今年的Q市倒也不怎么冷。

他们到达楼下,夜晚的风扑面而来。张新杰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脑内思考着明天的计划。留在Q市不回家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也没有过多需要担心的。他向来严谨缜密,只做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不是没有胆量去做,仅仅是想要把失误降到最低,以求最大的成功率。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张新杰,也在韩文清邀请他到自己家过年的时候乱了阵脚。

与其说是邀请,倒不如说是征求张新杰的意见。那时两个人从训练室出来准备回宿舍休息时韩文清面无表情地问张新杰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过年,说内心毫无波动是假的,张新杰当时愣了几秒消化韩文清这个问题,最后还是接受了。因为没有什么可顾虑的,既然韩文清问了,那他那边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张新杰这边——留在霸图和留在韩文清家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张新杰早上稍微收拾了行李就坐上了韩文清的车,他坐在副驾驶位置,醒着就和韩文清聊两句。韩文清话少,张新杰也不是话痨,漫漫车程中两个人偶尔会聊一聊各个战队的近况亦或是沿途的风景,除此似乎再无多余的话题。
韩文清开车技术娴熟,但长时间的驾驶还是会消磨精力,张新杰自然能看出来,所以也不会再多聊些什么。

于是多余的时间他便靠在座椅上打盹,事实上也没怎么睡着,这本就不是该入眠的点,他想睡也难。不过摇晃的车厢总能让人产生睡觉的欲望,张新杰迷迷糊糊地也有些睡着的意思。恍惚中侧过头看到专注前方的韩文清。张新杰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韩文清的侧脸,熟悉的面庞随着车厢的摇晃也变得模糊不堪。

张新杰想起些零散的画面来,大概是关于韩文清关于霸图的,具体是什么早已记不清了,就像是单纯地回忆起些生活琐碎,醒来的时候早已忘掉了。

韩文清在一个小区前停了车,朝张新杰抬抬下巴示意可以下车了。

张新杰跟着韩文清进了小区。小区不算大,也没在什么繁华地段,楼下有个不小的幼儿园,隔得不远就是火车站。韩文清父母住在二十楼,标准的三室两厅。电梯叮咚一声响,俩人到达目的地。老人早知道自家儿子今天回家,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已经上了桌,只等人回来动筷。

“爸,我回来了。”

韩文清其实带了钥匙,但还是习惯敲门。猫眼中人影晃过,接着门就打开了,韩爸站在门口。

韩爸和韩文清一样生得高大结实,眉目也相似得很,能一眼就看得出是亲爸。

“快进来吧,小张也进来。刚好开饭。”韩妈妈已经摆好了碗筷,招呼着韩张俩人进屋。

“伯父伯母好。”

“我洗个脸,你们先吃。”韩文清说完便进了洗手间。

昨晚他就给家里人打了电话,说会把副队带回来,提醒爸妈多准备些饭菜。作为韩文清的父亲母亲他们当然知晓张新杰的存在,甚至往日里韩妈妈还给韩文清上过课,教导他多带些战友回来坐坐。

这次也算得上是遂了他们的意,把副队长带回来了。

韩文清也早就叮嘱过张新杰不用带什么礼品给自己爸妈,他们不习惯这些,相处也不用拘束,放松点就行。

“谢谢……”张新杰接过韩爸递过来的水简单道了谢,在餐桌一侧坐了下来。

“不用拘束,当成自己家就行。”韩妈妈给他盛了碗饭。

“好的。”张新杰端坐在餐桌前,视线在刚出来的韩文清身上停留了两秒,“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韩文清坐到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开口:“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吃饭吧。”

吃完饭之后张新杰跟着韩文清进了最边上的那间卧室,房间已经粗略地收拾过了,简洁干净倒也符合张新杰的风格。床是标准的单人床,床头边是成套的檀木柜,靠墙立着原木质的书架,零散堆着几本厚砖头和杂志。

“这段时间你就睡这间。”

“嗯。后面会有亲戚什么的来吗?”

“你不用担心这个,有人来了我爸会安排他们出去住。”

张新杰很快把自己的物品安排妥当,韩文清比他快些,收拾好自己的便坐在客厅和韩爸聊天了。张新杰在卧室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如同往常一样观看其他战队的比赛视频。只不过相比以往,他打开电脑的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张新杰心底也清楚在韩文清家里自然不可能完全像在战队那样事事都在自己的规划之中,又是在过年期间,安排本就和原来有所差异。

“晚上带小张出去转转,人来我们这儿,你就是东家,可别怠慢了。”韩妈妈这几天忙,毕竟临近新年,家里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事情堆了一大堆,她又不放心交给韩爸和韩文清做,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韩文清点点头算是答应,等韩妈妈离开客厅便又和韩爸交谈起来。至于谈些什么,无非是些常事,内容宽泛。比如今年比赛状态如何,去H市比赛时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又或者韩文清二叔的儿子两个星期前当了父亲韩文清打算什么时候成家云云。

强硬如韩文清,面对父亲时却也如同再普通不过的儿子一样,聊些细碎家常,纠结于成家立业。

“你想好什么时候回家了吗?”韩爸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问韩文清。

韩文清当然知晓父亲指的是什么,他坐在沙发一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保持缄默。

这个问题从三年前开始每年都会从父亲嘴里蹦出来,上两次韩文清回答得干脆彻底,说他还没准备停下。还不能停下,韩文清认死理,说好听点儿是坚持,说难听点儿是固执。年轻时可以说是经常和韩爸合不来,两个人都是顽固的性子,争起来谁也不让谁。但时间终归过了这么久,父亲渐渐老去,而韩文清越来越成熟。两个人过了针锋相对的时期,终于像是回到了父子正常的轨道。

曾经韩爸反对韩文清陷在莫名其妙的网络游戏里,难听的话也骂了些,拳头也出现过,后来等韩文清真正在游戏里混出个样子,韩爸态度才缓了下来。成长起来的韩文清懂得父亲的顾虑,也知道年轻的自己的确不守规矩,时间沉淀让他明白了父亲的心思,也让他们能够敞开心扉地相处。

现在,韩文清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夹着烟的父亲。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甚至连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你犹豫了。”韩爸将手中的烟揿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中,“为什么?因为今年冠军到手了?”

“不是。”韩文清答得干脆。

在兴欣夺冠之后的十一赛季,霸图一路往前,最后在总决赛击败轮回,登上了冠军的位置。赛后除了各路媒体的祝贺之外,有关霸图老将究竟何时退役问题的热度也不减反增。韩文清、张佳乐都是粉丝们谈论的中心。不少专刊洋洋洒洒写了几篇专题,都说张佳乐夺冠心愿已了,怕是不会再留在战队。至于霸图队长韩文清,即使从联盟开赛至今十余年,从未说过要退役的话,但比赛状态下滑无可非议,再留在战队,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要勉强。”韩爸看着韩文清,没再多说什么。

“我向来都不会勉强。”

“韩队。”

韩文清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张新杰叫他。

“什么事?”

张新杰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沙发上韩文清父子两人,“打扰你们的谈话了。”

韩文清知道张新杰不会平白无故叫他,现在又刚好是张新杰平常看比赛视频分析总结的时间,他也大概猜到是张新杰有事情要商量。

“是比赛相关的事情,过会儿谈也可以,你们继续就是。”

韩爸看看张新杰,转过头来拍了拍韩文清肩膀,“去吧。我也刚好出门一趟。”说完便起身揉了揉自己脖子,“等下吃饭的时候叫我,我在小区保安那儿喝茶。”

韩爸跟正在准备晚饭的老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怎么?”韩文清和张新杰一起凑到书桌边上,桌上的电脑播放的是春节假期前最后一场常规赛,微草对战烟雨。张新杰坐下操纵鼠标点下播放键。画面正进行到最后的团队战,微草战队已经送了两个人头,烟雨这边还未损一将。地图上王杰希的王不留行基本一直在与烟雨的两姐妹纠缠,冬虫夏草离王不留行不远,而另一边高英杰则操控木恩试图攻破以风城烟雨为首的防守。

“王杰希这是……”

“他在把重心往高英杰移。”

这一场比赛的视频韩文清还没专门看过,只知道最后微草险胜。他和张新杰断断续续看完了整场团队赛,然后张新杰打开了Excel表格。

“这是我前几天整理的十二赛季目前为止常规赛有关微草的数据,”他点开统计报表,缓缓滑动,“除了最开始的两场比赛是由王杰希掌控主权之外,剩下的场次基本都是以高英杰为中心在打。”

“只是团队战?”韩文清抱着双臂坐在一旁,“他还不太稳。”

“只是团队战。擂台这边和以前的安排差不多。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张新杰点开任务栏的QQ窗口,上面显示是的他和喻文州的对话,最后一句结束在昨晚十点。“喻文州昨天和我聊了下,他也觉得王杰希是这个意思。”

“嗯……”王杰希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已经开始为高英杰开路了。”

其实王杰希在四年前的全明星上那场比赛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了,他要把微草交付给高英杰。只不过前几个赛季他都还在尝试,在磨练高英杰的技术和胆量。现在他却已经完全准备好把担子交给接班人了。

“虽说高英杰现在意识和操作上离王杰希都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快学会在王杰希无计可施或者根本不在的时候安排队伍,过不了多久,他大概就能接替王杰希的位置。”张新杰说“大概”,因为高英杰目前状态仍不稳定,出错的情况还不能避免,难以确定之后有没有能力完全适应身份进入状态。

韩文清没说话,张新杰便继续分析,“但目前只是常规赛,以微草战队的实力,即使是让高英杰来领率全队也基本能保证晋级季后赛。至于季后赛,我觉得王杰希……”

“新杰。”韩文清打断了张新杰的话。

“队长?”

韩文清没抬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上张新杰整理出来的表格,“如果我退役了,”他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宛若平常,“你会怎么办。”

——TBC——

※题字:夜神黎

【JG】【全员】老师老师!01

【JG】【全员】

开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

0.
今天是我——佐久间——正式工作的第一天。由于资历尚浅,校长给我安排的是人数最少的一个班,并且听他说这个班的学生都聪明能干,稍加点拨就好。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太情愿的,总觉得这带着点儿看轻我的味道。可仔细想想,我还是十分感谢校长的良苦用心的。只有先从简单做起,积累积累经验,才能做到更好,对吧?

“同学们好,今天起我就是大家的班主任了。大家可以叫我佐久间老师。”

看着教室里数十双望着我的充满了憧憬(自我认为)的眼睛,顿时觉得有了好好工作尽职尽责的使命感!

“呐呐呐,佐久间三三——”
是个长得非常可爱的男孩子举手呢。

“嗯?要说什么?”一个温柔的微笑。

“佐久间三三——你能告诉我,你的发型为什么那、么、丑、吗?呐?”

我:???

1.
“咳咳,好了大家安静下来,开始点名了。”我调整好心态开始我的工作。

孩子嘛,总会有不懂事的时候。

“三好。”

“到。”
就是你啊,说我发型丑的孩子。

“实井。”

“嗯。”

“神永。”
没人答应,没来吗?
“神永?神永同学来了吗?”

一个额前留着一簇刘海的小男孩撅起嘴:“佐久间三三,你念错我的名字咯哦~”

欸,念错了吗?我低头又瞅了两眼手里的名单。是写着「神永」没错。

神永:“是「kami」而不是「gami」啦笨蛋三三!”

“可我是喊的「kami」啊……”

神永:“我都没听清!”

“ka—mi——”

小男孩有模有样地撩了撩刘海:“既然你这么诚心地有求于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实现愿望吧,毕竟我可是最厉害的神明大人!”

等等同学你是小学二年级不是中二啊啊啊??!!!

2.
有两个学生不在,是迟到了?不过我没接到请假的消息之类的啊……

“大家有谁知道波多野同学和甘利同学为什么没来吗?”我望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用尽量温柔的声音问道。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应该会了解一些情况吧。

“三三,波多野君很有可能在公园那边荡秋千呢。早上来的时候我有看见。”

荡秋千?大早上不上学跑去公园玩吗!

“啊是这样吗?”我又看了一眼名单,“实…实井同学,那你为什么不叫上他呢,你该叫上波多野一起来学校,毕竟不管是迟到还是旷课都是不好的。”

实井:“那样的话我就看不到波多野君被老师斥责到哭出来了呢。”

孩子你停停!!!

3.

好的,先给这个波多野同学记上一笔。嗯,必须要有一定的处罚才行。
“那甘利呢?有谁看见甘利同学吗?啊,三好同学你举手了,告诉我吧。”

三好:“………?”

“嗯?”

“三三,我只是在弄我的刘海而已。”他顿了顿,“我可不像您那样大胆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出门。”

后面那句太多余了!!

4.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男孩子举起了手。啊太好了,简直是救星啊田崎同学。

田崎:“佐久间三三,甘利也在公园哦。”

现在的孩子都喜欢公园吗?

“他也在荡秋千?”

“不是呢,我看到他被荡起来的波多野连踹了好几脚。”

什么仇什么怨!

5.
“抱歉,我迟到了。”

我循声望去,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中分发型的小男孩,看样子是幼稚园那边的,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嘛,真是粗心的小家伙啊。

“神永同学,田崎同学,能麻烦你们把这位小弟弟送回旁边的幼稚……呜啊啊啊!!”

这位小弟弟别打脸痛痛痛痛痛!


6.

波多野同学在第二节课上课时到达了教室,我认为作为新上任的班主任我必须保持一点威严。

是的,威严。

“……波多野同学我知道错了你快放开我的脖子………”

要断气儿了。

7.
“喵呜—— ——”

“啊,有猫跑到学校来了?”

“咯咯咯————”

“学校怎么有鸡叫?”

“咩————”

“还有羊???”

“嘎嘎嘎————”

“够了小田切同学把你的电子宠物机关掉!!!”

啊胃疼。



8.

“今天我们要说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希望同学们能认真听我……”

“三三你终于要认真整理头发了?”

好了三好你给我出去。

“我们今天要说的是……”

“征服地球——奥赛星人的绝地反击!”

“…………”

神永你也给我出去,麻利儿的。



10.

「写下自己的理想吧!」

看着学生们认真思考的样子,我还是觉得非常欣慰的。毕竟都是不大的孩子啊,闹腾点嘛很正常,但一扯到正经的东西大家都会有认真的一面呢。

理想什么的,他们的答案会是怎样的呢?有点期待啊。

“福本同学?”我看到他举起了手。

“三三……”

“有什么事就大胆地说吧。”

“三三,你把你在商场买小熊连体睡衣的购物清单发给我了,我没有作业纸。”他顿了顿,“清单上还有草莓平角裤。”

“够够够够了!!!!!”


11.
我拿回清单,把本子给了福本。

转身发现三好正盯着我看。

…………

拜托三好收起你那「这么大个男人竟然穿着小熊睡衣」的不可思议的眼神。


12.

三好:“佐久间三三……”

“好了你要是想嘲笑我就尽情的嘲笑吧!”我习惯就好!

“……你背上被福本贴了张马猴烧酒变身贴,粉红蝴蝶结的那种。”

这又是啥玩意儿啦??!!!


13.

同学们的理想:

三好:成为世界著名的艺术家。还要做白雪王子。

“白雪王子是……?”

“就是世界第一帅气英俊的王子。”

哦。
                                                                                                                                                                                                                                                                                                                                                                                                                                                                                                                                                                                                                                                                                                                                                                                                                                                                                                                                                                                                                                                                                                                                                                                                                                                                                                                                                                                                                                                                                                                                                                                                                                                                                                                                                                                                                                                                                                                                                                                                                                                                                                                                                                                                                                                                                                                                                                                                                                                                                                                                                                                                                                                                                                                                                                                                                                                                                                                                                                                                                                                                                                                                                                                                                                                                                                                                                                                                                                                                                                                                                                                                                                                                                                                                                                                                                                                                                                                                                                                                                                                                                                                                                                                                                                                                                                                                                                                                                                                                                                                                                                                                                                                                                                                                                                                                                                                                                                                                                                                                                                                                                                                                                                                                                                                                                                                                                                                                                                                                                                                                                                                                                                                                                                                                                                                                                                                                                                                                                                                                                                                                                                                                

小田切:捉到所有精灵宝可梦。

……祝你成功。

实井:成为所有人的主人。

这也太可怕了……

甘利:哈哈哈哈哈我不知道诶,波多野好像写得很带劲儿的样子,我就跟他一样吧哈哈哈哈哈

甘利这家伙太没主见了。

福本:每天给栗子酱做饭。

算是比较正常的理想呢?

神永:征服世界!

哦。

田崎:世界和平。

………田崎会和神永打一架吗?

波多野:亲手neng死甘利那个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我身为老师的威严呢。



14.

波多野:“你们有人看见我的牛奶了吗?”

小田切:“没有哦。”

波多野:“实井你有看到吗?”

实井:“波多野君说的是什么牛奶,很色情的那种吗?”

波多野:“算了当我没问。神永你呢?”

神永:“啊?牛奶?波多野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你喝牛奶对你的身高没有任何用处吗?”

……………

波多野:“你们让开我要打人了。”


15.
走进教室我就看见甘利把自己的牛奶给了波多野,波多野别扭地接了过去。
果然,大家都还是很好的朋友呢。真让人感到温暖啊。

波多野:“甘利你自己不喝吗?”

甘利:“不用了,上节课课间我已经把你的喝完了。”

………

波多野:“你们让开我今天必须弄死他。”

——TBC——

“假设一个怀疑性向的年轻人,用《大渡海》去查阅「爱」这个词,却发现释义写着「对异性的思慕」,他将做何感想呢。”

《编舟记》给我带来的是一阵夹杂着腥咸海浪的风,然而它却是从森林那边吹来,灵活的指节携了嫩绿的叶。

【JG】【福切】悲惨世界 CH04

【JG】【福切】

◎名著系列Ⅰ  借名非借梗
◎勉强算是黑手党p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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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切睡得并不安稳,时针刚爬过钟盘的一半他就早早起来了。天还没亮,东边刚翻起一丝鱼肚白。

   他离开意大利已经三天,昨天才踏上日本的土地。今天他要去松野家族总部给风户做任务汇报。简单洗漱之后他从抽屉翻出了常用的记事簿,粗略地记下了从一个月前到达意大利一直到昨天回到日本的日程。

   他花了近半个月摸清目标家族的各个据点,之后在一家夜总会解决掉了这个家族的胖子首领。赫尔曼家族打手的追杀在计划之外,没人告诉他那个胖子首领已经抱了沃尔夫的大腿,之后便是长达半个月的修养期。写到这里,小田切停下了手中的笔。他身子靠在客厅的隔断门上,把下巴杵在笔杆上思忖了会儿,又动笔在福本的名字上划了几笔。他扫过几遍内容算是检查,最后像完成了什么任务般松了口气,拧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在商店买的三明治口感实在谈不上好,嚼在嘴里干涩又无味。不会是胃被福本养叼了吧?小田切下意识这么想。

   到达总部基地的时候刚好解决完所谓的早餐,小田切丢掉包装进了大楼的侧门,在楼梯间遇到下楼接应的家族顾问蒲生次郎,他跟在蒲生后面进到风户的办公室。体格健壮颇有几分军人气质的男人正在翻看手里的材料,看到进来的小田切他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忙着要他汇报情况。

   小田切不急不缓地把早上就在脑子里组织好的句子陈述出来,讲到沃尔夫在里面掺 了一脚的时候他看到首领耸了耸鼻子。蒲生次郎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在风户杯子里的咖啡见底时给他煮上一杯新的。

   
   “你是说,你养伤养了半个月,伤势看来是挺严重的?”风户转过椅子背对小田切,点燃一支烟送进嘴里。

   小田切有点犹豫,这次沃尔夫的打手只是在他腰腹捅了一刀,对于长期接受高强度训练的小田切来说伤口并不致命,也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地步。只是好死不死碰上高烧复发,让他没能坚持住。

    那段时间他陷入自我怀疑和厌恶的泥沼,只想躲在一个别人找不到他的地方。总之,他暂时不想把福本扯进来——他很喜欢福本那个地方,那儿能让他忘掉很多东西。

    “……不,并不严重,只是处理比较麻烦。”

   “在哪里养的?意大利不比日本,被警察逮住了可不好办。”风户知晓意大利那边的作风,耀武扬威的黑皮警察们最嫌恶也最喜爱的就是黑手党的味道。即使是最有势力的家族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轻易露出獠牙,但好在只要是人就经不住诱惑,尤其是他们那群衣兜里没几张钞票的人民公仆。意大利和美国的大多数警察私底下都跟黑手党的人有来往,在不公开损害国家法律的情况下睁只眼闭只眼给黑手党让路是常有的事儿。你给我支票我给你财路,两方共赢,没有比这更划得来的了。

   风户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小田切捅娄子捅到难搞的条子头上,那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我被一家住户搭救了,在他家里养的伤。”小田切回答,怕风户追问起来,末了又接着说:“是个普通的人,只是偶尔会去赌场。”

   
   小田切知道福本的身份并不简单,但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证据去给对方安一个敌手的标签,他能安全地回到日本,就已经足够说明福本的意图并不是谋害他。至于福本到底是不是其他家族的人小田切不得而知,但他可以确认的是福本不会害他——小田切不说百分之百有把握,他从来不这么说。

   不过风户对这件事似乎并不上心,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伸手拿起桌边蒲生早就准备好的材料翻看起来。他没看多久,翻过两页眼神就飘走了,他和蒲生次郎给了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风户心领神会,随后又把视线落到小田切身上。

    “小田切,可能你还得去一趟意大利。”


    蒲生次郎第二天来给小田切交待新任务。会见地点是蒲生选的,在城郊的一家茶室。

   
   “在你去意大利不久后我们就收到了线人的消息,得知卡莱家族已经投靠了赫尔曼家族,沃尔夫给了卡莱·维尼两个赌场和一家夜总会。让人苦恼的是我们没法儿准时联系到你,不过好在你平安回来了。”身着深蓝西装的男人啜了口茶,一副享受的模样,“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暂时不会对我们有所动作。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早晚得和他们摊牌。”

   小田切咀嚼着顾问的句子,心下了然。看来松野家族已经决定和赫尔曼家族对峙,不过让他疑惑的是松野从前一向都不在意意大利那边的市场,据他所知,沃尔夫在意大利拥有绝对的势力,风户想要和他对干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有第三方和风户站在同一战线,不然要在意大利从沃尔夫手里分出一份羹来着实不易。

   蒲生次郎很快给了小田切答案。

   “有崎家族已经和我们签订了密约,两年之内不会开战,生意上依旧各自来往,互相让道。除了有崎,还有两个家族也加入了这次合作,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福冈聚集的那群外国佬赶出日本,并且让他们知道我们没那么好惹。”

   “福冈那边?沃尔夫的人已经……”

   “他们已经控制了近八成的生意,得意得很。”蒲生次郎放下茶杯,摸出火机点燃一支烟,他吐了两个烟圈,“现在有崎家族的人会着手处理福冈的事,而松野负责给沃尔夫一点儿颜色看看。”蒲生次郎给小田切递烟。

   小田切摆摆手,示意现在不想抽烟。“怎么做?”

   “首领想要以牙还牙。”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和资料。黑白照片上是个体格精瘦,有着狡黠双眼的西方男人。“霍华德·马克斯,你这次的目标。狡猾贪婪的英国人,在沃尔夫手下负责西西里那边的商场事务,是西西里最大的橄榄油经销商。”

    小田切对沃尔夫的用人准则有所耳闻,沃尔夫从不介意部下的国籍人种,只要能派上用处他就会纳入麾下。比起某些自称正统黑手党从不任用所谓的“低等人种”——比如雅利安人——的意大利人和美国人来说,沃尔夫要开明得多,毕竟他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德国佬。

   小田切拿起几张照片,把图上人物的特点全刻进脑子里。

   霍华德·马克斯,正统英国人,身体里流着精明与睿智的血液。英国人懂得如何做生意,如同魔术师玩弄鸽子般得心应手。

   “需要我做到什么程度?”小田切问。

   “松野想要把生意上的主动权抢过来,这个人就必须得消失一段时间,你可以不杀了他——这不强求你——但你必须保证他在医院待上足够的时间,我们才能对他们的市场下手。”

   “好,我明白了。”
   
   蒲生次郎看着小田切把资料叠好,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蒲生转告风户的意思,让小田切自己掂量着时间行动,可以在日本好好养一段时间再出发。

   他又简单的交待了几句,然后便准备离开,总部可是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处理呢。

   他咽下大半口茶,视线从小田切身上收回,起身和他道别。小田切也没挽留,站起来给他开了和室的门。为了防止别人发现端倪,他得等蒲生离开后再动身。

   “祝你好运。”蒲生走之前说了句让小田切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要说起来,家族顾问蒲生次郎是除了风户之外最了解小田切的人。

   他知道风户对小田切一向放得宽,在家族其他高层眼里小田切也确实是个让人放心的存在。这个男人办事靠谱且极度忠诚,不用担心他会惹出乱子。他们曾对风户拥有这么个人才表示羡慕,风户偶尔会回应两句,但又立马调转话头不再提这个。蒲生一直以为这是风户对小田切独特的照顾——小田切在家族内没有任职,他不能抛头露面。

    就在不久前他才真正得知风户的态度。

   风户哲正提防着小田切。

   
   从茶室出来步行了十多分钟,蒲生次郎来到了他停别克车的地方,他把包扔进去,侧着身子钻进了车内。

   太阳即将落下西边的街道,初秋的风里已经掺上了凉意。他拢了拢衣领,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车内塞满了尼古丁和焦炭的味道,吐出的烟雾消散在傍晚微凉干燥的空气里。待烟燃尽,他把烟蒂揿灭在手边的烟灰盒。

   转动钥匙引擎震动,蒲生次郎似乎在轰响的震动里找回了自己仍还活着的实感。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踩下油门直奔即将泯灭的橙黄火球,像要把它重新拉回天空中央。

—TBC—

【JG】【福切】悲惨世界 CH03

【JG】【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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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修在暖洋洋的午后醒过来,遛了两遍书房没见着自个儿主人于是拖着懒散的步子去了小田切休息的卧室。福本上午就出去了,说是以前工作的地方出了点儿麻烦,他得去帮旧友处理些事情。

   小田切已经在书桌前坐了快一刻钟,墨水从笔尖滴落到米黄色信纸上,顺着纹理一点一点晕开。

   山修去蹭他的脚踝,尾巴缠着人小腿肚转圈。小田切弯腰揉了两把黑猫毛茸茸的脑袋,后者惬意得很,喉咙咕噜咕噜地响。

   有什么东西顺着衣兜滑出来掉到地板上,小田切一只手搭在猫背上一只手伸出去捡起前面隐隐发亮的物件。

   是一把钥匙。

   “这是?”
   福本把一枚暗金色钥匙塞到小田切手里,“大门的钥匙。这几天我可能得经常出去,你拿着它也方便些——可以随时出门或回家。”嗓音平缓一如往常,说出的话却让小田切没反应过来。他把小田切的吃惊和不解尽收眼底,忍不住语音上扬:“到时候山修就得麻烦你照顾了。”

   小田切收好脸上的情绪,也没说话,只是小幅度点了点头,把钥匙滑进了衣兜。
   “说起来,今天下午也去钓鱼吗?奥维拉太太早上问我还有没有鱼,说是怀念那味道。”福本问他。
   “是利兹想吃吧?”
   “它是一只相当贪吃的猫。”
   “果然还是山修比较好啊……”

   小田切想起那天最后意外地落了雨,他和福本提着满是泥淖的裤腿儿去给邻居送鱼。外向大方的奥维拉太太看见他俩就捂住嘴憋笑,接过鱼桶后送了他们一人一份新烤好的牛角面包。到家时面包已经泡成了一堆软泥般的东西——也许该向女士讨一把伞再离开。
   
   指腹摩擦冰冷金属齿条,思绪一点点收回来,小田切愣了会儿,还是把钥匙放进了衣兜。他再次拿起笔,笔尖在纸面唰唰唰扫过,拖起逐渐变淡的尾巴。

   最近的天气着实多变,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虽然有雨洒下来可气温依旧居高不下,潮湿和闷热来回舔舐地表,撩起一阵阵折磨鼻子的细微沙尘。小田切很快停了笔,把信纸放到床头叠好的干净衣物上,他又取来那把银灰色蝴蝶刀,把金属刀具压在了最上面。

   打开大门恰逢一阵劲风扑过来,跟在小田切身后的黑猫吓得一个激灵急忙把头缩了回去,眯着眸子退回到屋子。

   “进去吧,外面冷。”男人蹲下身给猫顺毛,平和温柔的嗓音湮没在雨里。他拉上门把黑猫留在里面,自己一个人在肆虐的风雨中站了会儿。

   黑猫跳上窗沿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看见男人朝它挥了挥手。


   “所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甘利取出一瓶黑麦威士忌,拨开瓶塞把酒液倾进骨瓷咖啡杯,推了其中一杯到福本跟前,“身份确认了吧?”

   “为风户哲正效力的打手,在家族内没有担任职务,直接听从风户的派遣。”福本抿了一口酒,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没有茴香酒了?”
   男人摊摊手表示遗憾:“昨天那是最后一瓶。还有其他信息吗?魔王也许会对这个小田切感兴趣。他最近在招人,你知道的,人手不足是我们的软肋。”

   福本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探身把空杯子放上桌子,“没有什么情报了,收留他只是个意外,不是什么任务——我已经不做这些了。我也不想把我和他划到家族的阵营。”

   “照这么说你是单纯地对他有兴趣咯。”
   “小田切应该是常用的假名,”福本没理甘利的调笑,自顾自地说道,“我见过他,就在我离开前的那次潜伏任务的最后,风户的几个心腹送我回上海时他也在。”

   “那他不该忘记你的脸,简单的易容术怕是骗不了他。”甘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准备给福本添上,后者挡下了。

   “嗯,不过他不是护送我的人,大概只是同路。你还记得及川吧,他八九不离十就是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一年前松野家族的及川政幸背着首领风户哲正在上海私开赌场的行为被发现,在这之前他还和风户的老对家之一签订了统一协定借此在上海胡作非为。风户为此大发雷霆,却迟迟没找他麻烦,倒是及川政幸,事情抖露出来后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甘利还以为他是跑路了呢,原来是被自己首领私下里干掉了。            

   “这次追杀小田切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是沃尔夫那边的人。”福本说。    
   “赫尔曼家族?”
   赫尔曼家族是二战后不久就成立的黑手党组织,活跃范围在美国英国和意大利。首领赫尔曼·沃尔夫是个狡黠的德国佬,借着战后经济恢复的蓬勃发展力拿下了好几个行业的龙头。赫尔曼家族在西方——尤其是意大利——的威望很高,沃尔夫不止擅长非法走私而且拥有高超的谈判推断能力,他甚至有着不小的政治影响力。

   甘利思忖了会儿,风户派人去找赫尔曼家族的麻烦,看来这只狐狸是想啃个大骨头,试图在意大利这边的生意里分一杯羹。他这么做可以说是给了有崎这边一个打击松野的机会,松野家族要是和赫尔曼家族对峙,有崎家族只要不去蹚这趟浑水必定有利可图。想到这里,甘利记起赫尔曼似乎在日本福冈抢了不少生意——他刚处理完纠缠有崎管理的一家英国公司的劳资纠纷,纷繁的账目让他没多余的时间关心魔王交给他的任务以外的事情。

   “如果是赫尔曼的人……他们知道小田切的身份吗?”甘利抿了一口酒。

   福本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背椅上,眼神毫无波澜起伏:“让你失望了,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

   甘利看见福本慵懒的样子,知道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他也不再纠结于这个,拿了酒瓶晃晃,“真的不再喝点吗,这好歹是我挑的酒。”

   “不了,我还得开车回去喂猫。”

   “你倒是真的过起无忧无虑的惬意生活了,看来你习惯得很好。”

   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他只是顺其自然,日子怎么来怎么过。福本想这么说,想想还是算了,如他平常一般选择了沉默。

   后来他俩也零零散散聊了会儿,但福本从来都不适合当个倾述者,甘利又不需要听他发牢骚的人,两个人除了交换点儿情报也没有其他共同话题。谁和福本都没办法待一个下午,那实在是太无聊了。甘利在心里下了定论。

     福本捞起沙发上的外套,临走前抬眼看了一眼甘利,说:“你这律师事务所再不倒闭就引人生疑了。”这话半玩笑半实话,甘利这家事务所不过是个掩饰,实际作用是临时据点。从开门营业到现在接到的委托不到二十个,提着公文包挣钱当抢钱的律师在这儿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大多数时候都三五成群开个小型赌局。

   甘利笑着说:“倒闭了你可就没有工资拿了。”当然是说着好玩儿,福本的收入一向来自赌场,玩半个晚上的牌都抵得上这栋楼了,甘利自暴自弃地想干脆自己也辞职专门去赌博算了。
   福本没再接甘利的话,披上外套走出了大楼。

    这时候日头刚偏西,燃烧殆尽的太阳洒下残余不多的热量。高低楼房把日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铺在街道与河面,温柔又炙热。

   港口有船归港,汽笛声稀松零散,而城内河道上空飘荡着归家撑船人哼唱的民谣。福本从钱夹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是几个隽秀的钢笔字。

   后会有期。

—TBC—

碎碎念:D机关→有崎家族,陆军→松野家族,沃尔夫→赫尔曼家族,大概是,这样的设定。因为临时决定在福切线完之后在这个设定上接上173线和甘利波多野个人线,所以补充了一些东西。

【JG】【福切】悲惨世界 CH02

【JG】【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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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小田切想不明白这个叫做福本的男人为何要救下他,如果仅仅是所谓的同情或其他类似的被嚼烂了的伟大人格——说不过去,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里没有谁会救下个一眼就能看出身份非常人的重伤人士,更别提留人下来悉心照料如同兄长或挚友。

   小田切被福本发现时腰腹有数寸长的冒血的伤口,驾驶的迈巴赫有两块车窗被子弹击碎,黑色便携式手枪大大方方摆在副驾驶座上,而车内敞开的收纳盒里躺着配套的小口径子弹。身体情况太过糟糕,小田切根本没法儿顾及这些。

   他醒来填饱肚子之后就把屋子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监视的装置也没有发现任何监禁的措施,倒是在衣柜里找到了自个儿的衣裤。衬衫和西装裤都已经洗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柜中间的隔间,最上面甚至摆着自己随身携带的蝴蝶刀。他踱到窗户边上,看见自己的车停在别墅右边的过道——不是原来的位置。

   这个男人不得不防。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小田切已经把蝴蝶刀藏在了枕头底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过去的几天里小田切没有发现福本有任何意欲谋害他的举动,也完全没见对方传递消息给谁。

   福本每天会在七点左右起床,简单的洗漱之后便着手准备早餐。中午之前的闲暇时间他会花在庭院和书房,中途总是准时地给黑猫——小田切后来得知它叫山修——添两次牛奶。至于下午,福本会在书房待上很久,剩余时间也基本被厨房和庭院分割。只有昨天下午,小田切去换书的时候没有在书房遇见他,结果傍晚福本带着鱼竿和两条不大的鱼回来了。

   平淡如水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这些天小田切跟着福本一起用餐,看书,晒太阳。没有人提起小田切为什么被人追杀,也没人提起福本为何对这些事情见怪不怪。即使两人各怀心思,但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沉默之上是如相知倾盖如旧,之下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浪潮涌动。

   他们都只露出半张脸,凭着手里薄如纸膜的面具出演一场无人捧场的平淡无声默剧——小田切是这么认为的。

   他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两个人都活在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的荒诞骗局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用狭隘的心思抹黑了别人。

   然而,即使这样,小田切也觉得并不糟糕,甚至开始倾向后者,期待着这份平淡和安宁是真实存在而非人为捏造。

   正如现在,福本系着围裙有条不紊地切着青椒,刀刃带着溢出的少许汁液嵌进砧板又迅速撤开,留下的声响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虽然看起来是个高大的男人却意外的擅长料理,小田切莫名其妙地佩服起福本来——他学过如何最大限度的减少体能消耗,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在野外靠猎杀和采集充饥,他也会把米饭煮熟把肉烤透,可是要他像福本那样把食材在手里变出花儿来,那是不可能的。

   折了半截页角,小田切合上书似乎是想说点儿什么,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又急忙收了回去。他站起来,径直走到了福本边上。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明知故问,小田切自己都这么觉得。他侧头把墙上凸出来的置物柜看了好几遍,就是不去看福本的眼睛:“书我看完了。”

   福本停了手上的动作,眉梢挑动,瞅了人脸上的窘迫少有的扬了嘴角带起一个浅笑。他自然是应允了,又取下砧板和一把银灰菜刀放到灶台上,把盛着食材的菜篓推过去。

   “午餐是煎鱼和鸡肉香肠炖菜,你帮我处理欧芹和葱吧。”他停了几秒,又拿了两个番茄放过来:“还有这个。”

   小田切盯了菜篓里的东西好一会儿,最后抓了一把欧芹在手里。这时候福本正在给鸡腿去皮,剥掉上面粘连的脂肪。他歪头瞅了一眼旁边的小田切,教导般地开口:
   “欧芹一下不用切太多,两三根就够了,先从根部开……”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是把人当小孩子看待的吗?

   “……嗯。”

   小田切挑出两根漂亮的欧芹捋顺了在砧板上摆好,刀起刀落间也算得上是干净利落。

   福本处理完鸡腿时小田切也切好了葱和欧芹,看起来似乎在为圆滚滚的番茄发愁——无处下刀汁液乱溅。福本冲掉手上的油脂,抹干了手掌来到小田切身后。宽大手掌覆上男人微凉的指节,他把小田切压着番茄的手掌挪开了一点儿,又引着对方手指按在鲜嫩的果肉两侧。右手隔着手背握上刀柄,施力压下去。

   “你看,像这样,番茄就会被平整切开。”
   “嗯,这样吗?”
   “料理其实很简单的,只要肯学。”
   “……老师说教啊?”
   “我倒是不介意多个学生之类的。”
   “……………”

   而这也恰恰是让小田切惶恐的地方——他似乎已经依赖并向往这样恬淡的生活模式,午后的阳光和书页摩擦的声响开始让他感到放松且满足,他甚至为山修发烧不肯吃东西这种事情而焦虑。

   一个本该湮没于无尽黑暗的人却对阳光产生了迷恋,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发展了。

   小田切甚至在想,如果十五年前他没有被风户挑中带离福利院,他会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在老院长的责骂和安慰里长到成年。也许他会在镇子里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不算多的收入养家糊口——是的,他会遇到一位温柔通情达理的女孩,和她一起看管小小的屋子。

   ——这是小田切第一次如此嫌恶自己的黑手党身份,更加嫌恶自己。以往所有的罪恶感在这时一同涌上来,犹如突如其来的汹涌海浪,巨大的浪潮把他拖进水里。无形的压力桎梏着手脚,腥咸海水涌进口腔,小田切觉得自己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陷进这个被权利和利益扼杀的黑色世界,他只能拿着枪走下去。

   小田切一直都知道,是手里的枪救了自己。

   他仍记得第一次扣下扳机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子弹嵌进了一个高大男人的脑袋,鲜红的花在那一刻绽开,温热的液体染红了宴会上家族某个高层的大女儿的纯白纱裙。子弹脱离手枪之后小田切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顺势带下桌布的一角,上面的瓶瓶罐罐一个接着一个滚落到地上,倾倒的菜品汤汁顺着桌角溢下来。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不小的后座力——他从来没把枪在这么近的地方扣下板机——让小田切吓了一跳,手里的枪都下意识扔了出去,咕噜咕噜滚了两圈跑到桌子底下。

   枪声点燃了一场地狱盛宴,宴会上出现了某个中小家族的首领和他的心腹们,在枪林弹雨里,小田切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栽倒在地。

   小田切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高大男人倒下去时的可怖模样,脸上的五官痛苦地纠缠在一起,眼神随着血液流失而涣散。

   不止一个——不止那个男人——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起来,想要追上他。
   他没办法回头,从踏进这片沼泽时起,他就被罪与恶的亡灵追赶着。

   窗外是明朗的午后,小田切手边倒扣着未读完的历史选集,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餐番茄的甜和酸,山修蜷在福本的大腿上发出模糊的呼噜声。

   小田切像个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溺者,温暖的风冷得让他险些颤抖起来。

—TBC—

碎碎念:嗨呀瓶颈了……山修是只很可爱的猫w

【JG】【福切】悲惨世界 CH01

【JG】【福切】

◎名著系列Ⅰ  借名非借梗
◎勉强算是黑手党paro
◎考据无力  欢迎捉虫
◎期待你的评论
◎祝,阅读愉快


   两辆迈巴赫在黑幕里穿行,就像划过云层的闪电。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的大雨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柏油路上积起了小半指深的水流,轮胎在急速转弯下甩起半个弧度的小型浪花。厚重橡胶扣住地表的声响连同水流激荡的的杂音在漆黑的夜晚撕开一个不小的裂缝,接着是快被冰冷雨水浇灭的车前灯显露出来。

   小田切刚刚猛打方向盘来了个急转弯,半个身子也跟着车尾甩出半截。腹部的伤口在重量的挤压下再次裂开,温热血液汩汩冒出,侵蚀着洁白的劣质纱布。他压低了眉,腾出一只手捂住腰腹的伤口。

   震耳的爆炸声掩盖了闪电尾端的轰鸣,小田切从残缺不全的后视镜里瞥到了尾随他近一个小时的同款黑皮车爆裂后扬起的碎片,耀眼的火光照亮了他下巴延至脖颈上流淌的汗珠。

   对方显然已经在这场追逐里成了输家,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小田切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推测对方留有后手的几率有多大,目前他要做的是尽快处理伤口——血已经浸透了男人的半边西装,粘稠的液体融进优质黑色面料给人带来莫名的恶心感。
   临时选的车上没有医疗箱,收纳盒里的纱布也只剩不到半米。

   小田切松了油门,放缓速度开始在脑子里拼凑这片区域的住宅分布。没记错的话——他该庆幸高烧还没有完全吞掉他思考的能力——直走然后左转就有一片住宅区,去年在这边和某个接头人有过会面。似乎是不久前新建了别墅区……不过半年,入住的人肯定不超过五成。
   人少,怎么看都是个优点,满身血地在人面前转悠那是招摇过市,扔在谁头上都不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情。
五分钟之后,车子驶入了街道。

   小田切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油门踩得有惊无险,幸运地没有撞上别人庭院前爬着花茎的白色栅栏。他在街角最后一家住户前下了车,皮鞋尖沾了地上浑浊的泥水。体力像是顺着撕裂的伤口溢了出来,酸软的大腿都快要支撑不住虚晃的身子。
   一脚踩下去,溅起的水渍打湿裤管。
   雨水洗刷他全身,和体力透支一并缠上他的还有上次任务后遗留下的重感冒而引起的高烧。小田切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当然也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能手指扣着身侧的栅栏一步步地往前挪。身体内部热得发烫,手脚却都是冰冷的,心脏和脑袋都沉重得要死,前者突突直跳,后者像要炸开。

   整个世界化为一片虚无之境,所见之物都被雨水洗去了原本的颜色,剩下死亡般的灰暗。小田切觉得自己漂浮在云端,脚踝却被锁链桎梏。他被拖着下坠,晦暗的云层在他眼前急速闪过,中间还晃过了脏乱的酒吧后巷和死亡的猫的尸体。
   坠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他看见有个男人打开了一扇门。


   雨后的街道干干净净,只有几处低陷的砖块还留着未消散的水迹模模糊糊照映着蔚蓝天幕。庭院的草地蓄了雨,就连百灵鸟落上去都能挤出几滴浸了泥土味道的雨水来,被打落的花瓣刚被男人收拾掉,带刺的花枝顶端只剩几簇零星的花蕊。

   雨后多是适合出游的清朗晴天,陆陆续续有人锁了门携伴驾车出行。汽车喇叭响了两声,留下几团黑烟便摇着屁股转弯消失在柏油路弯道。

   小田切是被车子启动的噪音吵醒的。
   脑袋还有点晕乎,上午的阳光是暖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倒也让人放松不少。他刚屈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门被推开了,吱呀吱呀地响。
   穿着服帖纯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手上端的是果酱吐司和牛奶。男人有着颇为熟悉的五官,眼眸漆黑深邃,只是耷拉着眼角,看起来像没睡醒。墨黑短发干净利落,刘海整齐地梳向一边,遮住了半边鬓角。

   大概也是个东方人。
   “早。”男人开口,吐出熟稔流利的日语。
   果然啊………

   小田切挺直脊背:“早上好。”

   伤口明显被处理过,洁白纱布牢牢缚在腰腹间,身子看来也被清洗过了,连指甲缝里的泥沙都挑得干干净净。
   小田切没有忘记昏迷前的事情,自己的落魄模样映在水的画面还清晰可见。至于后来的事……大概是被这个男人搭救了吧,自己应该是摸到了他家门口,所以被救了下来。
   
   小田切还陷在记忆断片里,男人见他脸色沉重,以为又是高烧袭上来,往前走了两步单手撑在床沿俯下身子伸手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阴影覆上来的时候小田切就拨回了思绪,在男人手掌触及自己前下意识挥手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小田切抬头,视线对上男人的眼睛。静默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做了什么,移开视线阖眼低头。

   “抱歉……”小田切说。

   男人望着被挡开的手掌愣了愣,随即直起身子退后两步。

    “没,是我冒犯在先。”男人顿了顿:“我以为你又发烧了。”
   他把瓷盘和杯子推到靠近小田切这边的桌沿,又转身走向衣柜:“你醒得正是时候,先吃早餐吧——虽然简单了点儿。”

   “……谢谢。”

    男人上身探进衣柜从里面扯了两件衬衫和一条长裤,放到床尾压了压,把原本的几条褶皱碾平。
   
   “我的尺码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大,不过还是先将就着穿穿吧。”

   小田切有点受宠若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了谢。他看男人又陷入沉默,放下腕上的袖口似是准备离开了。端过牛奶刚抿了两口,男人突然折了回来。

   “名字。”

   “……?”小田切闻声抬头,脸上是疑惑的神色,大概是没听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望着男人,唇边沾了半圈牛奶渍。

   “你的名字。”

   “啊这个,我叫小田切。”
   “我是福本。”

   

   


   现在已经是小田切醒来的第三天。
   暖和却不灼热的阳光温度恰好,零零散散的光线越过落地窗洒到木纹地板上,光脚踩上去痒酥酥的,暖烘烘的气流从脚底爬上指尖。偶尔会听到孩童的声音,内容无非关于下午的游戏和晚上的礼物,虽然破碎却也带着足够的活力。院子里的花又开了一批,花香总能找到缝从外面钻进来,浓郁的香味让小田切苦恼了一阵,灌下整整两杯水后才缓了过来。

   他在门口换了鞋,推开门果不其然看见繁密枝叶里福本半隐半现的身影。福本正在修剪那些冒出来的多余的嫩叶,动作慢条斯理如同中世纪画家摁下笔尖在纸面抹上醴艳颜料。脸上仍是一成不变的平淡表情,眉眼间是波澜不惊的湖泊,只有在太阳的橙黄光线晃过时才会被挑起细碎零散的色块。

   尽管小田切已经把脚步放得足够轻,福本还是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在忙吗?”
   “嗯,等叶子老了再修就不好了。”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下周应该就能拆了。”毕竟是训练过的体质,恢复的能力比起常人自然是要强得多。

   “那就好。过后几天都不会下雨了,天气应该不错,可以出来走走多晒晒太阳。”

小田切应了声,也从地上的工具箱里拿了剪刀,站起来对准枝条根部咔嚓剪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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